魔蝎小说

夜半敲门（第1页）

欧阳既明是被风叫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透着一层薄薄的蟹壳青。风从北边来，不猛，却极有耐心，一下一下推着窗棂，像有人用极细极软的手指在点。他睁开眼睛，没有动，只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

风里有声音。

不是话，不是哭，也不是昨夜那一声从井底翻上来的笑。是一种更轻的响动，像很远的地方，有人赤脚踩在湿冷的石阶上，一步步往上走。走三步，停一停，再走三步，停一停。

他慢慢坐起来，披衣下床。竹叶在窗外响成一片，沙沙沙的，像在催他。

推开门，院中天光未明。那口老水井安静地卧在院角，井沿上的青苔被夜露浸得发黑。他看了一眼，没有走近。欧阳先生在世时说过，院中这口井早在很多年前就干了，井底尽是碎砖乱石。可他从不敢完全信。因为有些夜里，他经过井边，总觉着那口井在极深极深的地方，吸着一口很凉的气。

他洗了把脸，换上一件窄袖的旧灰衫，腰间别了欧阳先生留下的那把短匕。那匕首他很少带，但今早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箱底取了出来。

匕身不长，牛皮鞘已经磨得发亮。他把匕首往腰里一别，又走到墙边，把墙角放着的半盏旧风灯提起来。灯里的油是满的，灯芯也新，是前些日子他夜里出门时添的。他点灯，看那小小的火苗跳起来，在晨风里东倒西歪，又慢慢稳住了。

他提着灯走出半风巷。巷口那棵老槐在风里簌簌响，叶子翻着面，露出灰白的背。天还没大亮，东巷口陈三的铺子已经起了炊烟。陈三远远看见他，喊了一句：“这么早？城门刚开。”

“出城办点事。”欧阳既明朝他一笑，没停步。

“北边？”陈三往他身后看了看，脸色微变，“这一大早，北边风大。你多穿点。”

“知道。”他摆摆手，往城北门走。

经过平波桥时，风突然大起来，桥面上一阵沙土卷过，吹得他手里的风灯直晃。他用手挡了挡，灯没灭。桥下河水黑沉沉的，映着一片模糊的天光。他停了停，低头往水里看。

水面有一个倒影。

他自己。

可那风灯的光从他手里映到河面，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层，一层在石桥上，一层在水中，像两个他。水里的那个没有动，只是抬着头，望着他，像在辨认。

他忽然把风灯提高了些。

火光一晃，水里的倒影散了。河水又恢复了黑沉沉的模样。

欧阳既明没有再看，快步下了桥。

北城门刚开不久，守城的兵士正打着哈欠揉眼睛。见他提着灯过来，也没多问，只是嘟囔道：“公子，出城北边的人少，那边野路荒得很。”

“正好，清静。”他笑笑，摸出几枚铜板，往那兵士手里一塞，“请你喝早茶。”

兵士眉开眼笑，连声说“公子慢走”。

出城后，风一下冷了许多。那条荒了多年的小路从官道边斜出去，隐没在齐膝的野草间，像一道被谁随手划在绿地上的旧痕。欧阳既明提着灯走上去，灯光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天光渐渐亮起来，草叶上的露水沉甸甸地打湿他的衣摆。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侧耳听风。

风从北边来，稳稳的，不闹，也不静。它穿过野草，穿过灌木，穿过远处那排野枫，发出不同的响。欧阳既明能分辨出这些响动，就像别人能分辨不同人的脚步声。草叶的声音软，灌木的声音硬，野枫的叶子薄而亮，风过时像人在远处拍巴掌。

他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天已经大亮了。日头升起来，把整片野地照得发白。他灭了风灯，把它插在腰后，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的野竹和荆棘，有些地方人要侧身才能过去。周荀说得不错，这里确实荒了多年。但荒路中间，有被人走过的新鲜痕迹——几根折断的草茎，断口还绿着；几处被踩倒的细竹，叶子还没干。

他蹲下来细看。除了这些，地上再没有清晰的脚印。周荀提到的那串赤足脚印，许是被夜露打散了。他伸手拨开一丛草，指尖在泥地上轻轻一按。土是凉的，但只是表皮的凉，深处还留着极淡的暖意。

像有人刚从这里走过去。

他站起身，沿着那痕迹继续走。风越来越冷，从北边压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土腥味。那味道不好形容，像井底，像地窖，像被翻开的旧土。欧阳先生的手记里写过：土风腥而沉，三风聚处，必有古事未了。

他心里清楚，那口井，近了。

又行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路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被荒草吞没的空地。四周都是野竹和矮灌木，中间却空出一块来，不长草，只裂着一层灰白的泥皮，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过。空地中央，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圆，直径约莫三尺。几块断砖歪斜地露在地表，被风雨磨得发亮。砖缝里生着些极细极黑的草须，风一吹，就瑟瑟地抖。

欧阳既明站在空地边上，没有急着过去。

他先看了看天。天色还算晴，只是北边极远的天际，有几道极薄的云，像被谁用手指从天上抹出来的。风一直在吹，从那个凹陷的圆里，往外冒。很慢，很凉，带着土腥和一股似有若无的旧水气。

他慢慢走过去，在那几块断砖边蹲下。

井口被封得很草率。几块大小不一的青砖，横七竖八地压着，最大的那块已经裂成两半，向里塌了一块。他凑近，听见下面有声音。

很轻。

像水。像极缓极缓的，从石壁上渗下来的水。

可这井是枯的。

他皱了皱眉，从腰后拔出一根细竹枝，往塌陷处探进去。竹枝下去一尺，两尺，三尺，没有碰到底。他松开手，任竹枝滑进去，侧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