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既明蹲在井边,没有动。
井口极深,黑得像一口吞了夜的老井。那点灰白浮在极深处,不是光,是眼睛。那双眼睛慢慢上升,极慢极慢,像一个人在井底走了十七年,才走到这里。风从北边来,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挂在水井上方三尺处的白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灯焰不摇,仿佛也在屏息。
他看见,那双眼睛下面,慢慢浮出一张脸。
不是余婴。不是阿蘅。是阿蘅,也不是阿蘅。那张脸比余婴更白,更薄,像被水浸了许久的旧纸。她的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水珠子顺着面颊往下滑,却没有落进井里,而是一滴一滴往上飘,像被风吹散了。
她的脚踩在井壁上,整个人横斜着,像从很深的水里走上来。最后,她在井口停住了。半个身子探出井沿,像一株从井里长出来的白茅。
“欧阳公子。”她叫他。
声音很轻,像从水里来,却很清楚。是余婴的声音,可又不全是。
“阿蘅。”欧阳既明看着她,“你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眼里的光极静。她慢慢从井口爬出来,动作轻得没有声音。身上那件灰白的旧衣滴着水,水落到井沿上,立刻被风吹干,只留下一圈极淡的灰白细土。
欧阳既明伸手,想扶她一把。她却自己站好了,赤着脚,站在井沿边上,像生来就站在那里。
“我不是从沈河里逃出来的。”她说,“是风把我推上来的。风说,上面有灯。”
她抬头看那盏白灯,眼里映出一点极柔的光。
欧阳既明道:“那灯,是宋先生给的。不灭。”
“宋先生。”阿蘅极轻地重复了一声,像在念一个很远很旧的名字,“他还在糊纸?”
“还在。”
“他从前不糊纸。他糊船。”阿蘅慢慢在井沿坐下,两条腿垂在井口,赤脚轻轻晃着,“他是我爹的徒弟。我爹没了以后,他就不撑船了。他说,水里的东西太多,他手一碰就冷。”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忽然觉得,那个纸扎铺里的中年男人,原来一直知道所有的事。只是他不说。就像欧阳先生。就像苏婆婆。这座城里,许多人都知道,可每个人都只肯在风里露一点点。
“你娘呢?”他问。
阿蘅沉默了一瞬,抬头看天。月亮已经从云里挣出来了,瘦瘦的一弯,像谁指甲掐出来的印。
“我娘在河里。”她说,“我听见她了。她穿着那双鞋,一步一步往河心走。我喊她,她没回头。她说,阿蘅,回家去。别再来渡口。我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脚上那双青布旧鞋,底上有两朵白茅花。风一吹,花就发亮。”
欧阳既明从怀里取出那两朵从鞋底上脱落的白茅花。那是今早他发现鞋底只剩下线痕时,从井沿边的细土里拈起来的。他摊开手。花极轻,几乎要随风而去。
“这是你娘的。”他说。
阿蘅低头看,没有接。她只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在花心点了一下。那两朵白茅花忽然颤了颤,像被谁吹了一口气。
“她把鞋给了我。”阿蘅说,“也把沈河给了我。”
“可沈河已经不要你了。”欧阳既明说。
阿蘅笑了笑。那笑像一片落在水上的白茅,轻得没有分量。
“你听过一句老话吗?沈河不渡。”她说,“沈河不是要渡人。它是要人下去,做它的河。我娘下去了。我若再下去,它会很高兴。”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欧阳既明:“你为什么要救我?”
欧阳既明也看她。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白灯吹得轻轻一荡,又稳住了。
“我没有救你。”他慢慢说,“我只是把风里的话传给你。你回不回来,得你自己选。”
“我若选择走呢?”
“那便走。”他声音平静。
阿蘅看着他,很久,像要透过他的脸,看见另一个人。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像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最后一口凉气。
“你这个人,嘴上很松,骨头很紧。”她说。
欧阳既明笑了,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