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既明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没有人。更夫的梆子已经过去很久,半风巷静得像一口井。他慢慢关上门,回身往院里走。那面小镜还揣在怀里,隔着旧布,贴着心口,不凉也不热,像块被体温焐熟的旧铜。
他走进屋,点灯。火光极小,只照出桌前一小片。他把镜子取出来,放在桌上。旧布没拆。他就那么放着,自己在一旁坐下。
外面忽然起了点极轻的响动,像谁家窗子没关紧。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再响。于是他从桌边拿起半块饼,就着冷茶慢慢吃了。饼已经有些硬,咬起来发干。他吃得慢,像不急着结束这一日。
坐了一阵,他忽然起身,走到墙角一只旧木柜前,打开最下面那格,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包。包里是几片干透的白茅花。他看了一眼,又原样包好,放回去。
有些东西,该收起来的,就得收起来。
他重新坐回桌边,把那本旧日记从枕下摸出来。灯太暗,字有些看不清。他没有翻。只用掌心压了压蓝布面,便放回了原处。
这一夜,他睡得很早。
第二日,方老四没来找他。
第三日,也没来。
欧阳既明照常去东巷口买炊饼。陈三见了他,说:“瓦子巷那个卖糖水的,昨日出来摆摊了。气色好了不少。还跟他家小子说,过几日要请你吃糖水。”
欧阳既明笑着应了,没往心里去。
城里的日子,像慢慢回到了旧轨。街坊们不再提城南白灯,也不再说城北白芦。只有刘大娘偶尔念叨一句:“这几日安生多了。”
欧阳既明说:“安生好。”
又过了几日,他终于去了城南清止观。
清止观破得厉害。半扇观门斜着,门槛被踩得凹进去。门外两棵老柏很高,把天光遮去大半。欧阳既明到时,乔木正蹲在殿前阶上喂鸟。几只灰雀围着他,啄地上的细米。他抬头看见欧阳既明,也不起身,只说:“你来得比我料得晚。”
“来早了怕烦你。”欧阳既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乔木把最后一点米撒了,拍拍手,站起来。他领欧阳既明进了偏殿。偏殿里空荡荡的,只摆着一张矮桌,几把旧凳。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镜子带来了?”乔木问。
欧阳既明把旧布包放在桌上。乔木没有急着打开。他先就着那碗清水洗了洗手,然后把水往地上一泼,擦干了,才去拆布包。
布一层层落下。那面西洋小镜露出来。镜背朝上,铜托发暗,几个极小的西洋字母仍看不太清。乔木伸出一根手指,在镜背轻轻一点,又收回去。
“它还睡着。”乔木说。
“那怎么办?”欧阳既明问。
“先不办。”乔木把镜子重新盖上,“放着。它若醒,镜面会蒙一层气。到那时再说。”
欧阳既明没再问。他环顾偏殿,看见墙角堆着几本旧书,纸页都黄得发脆。窗子半开着,外头老柏的影子投进来,落在青砖上,像几道极淡的水痕。
“你一个人住?”他问。
“师父走后,就我一个。”乔木说,“偶尔有送米来的,也不多。”
欧阳既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对坐了一会儿,乔木起身去烧水。水开后,他给欧阳既明倒了碗白水。那碗极旧,碗底有冰裂似的纹。欧阳既明接过来,慢慢喝。
乔木忽然说:“方老四那事,你收尾收得不错。”
“我没做什么。”欧阳既明说,“就是守了一夜。”
“能守住,就是本事。”乔木说,“有些东西,你越不出声,它越不知道从哪儿进。”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想起那夜瓦子巷极静,灯未吹,他在院里坐了一夜。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倒真像和什么东西无声地对了一夜。
他喝完水,起身告辞。乔木送他到观门口,说:“那镜子先放我这儿。你若要拿,等它醒。”
欧阳既明应下,出了清止观。
回半风巷的路很长。他走得不快。经过梨枝巷时,看见旧书场门口挂了一串旧竹帘。梨生不在。他停了一下,没进去。
快到家时,陈三正收摊。陈三看见他,笑道:“欧阳公子,今日怎么总往城南跑?”
“去看个朋友。”欧阳既明说。
陈三“哦”了一声,又像想起什么:“对了,今早药铺老贺还问我,说你有没有去他那儿。我说没有。他就说,那灰袍人昨儿又来了。这回没抓药,只问了一句,‘城里最轻的人住在哪儿?’”
欧阳既明问:“贺掌柜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