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既明没有睡。
从半风巷回来,他便一直坐在屋里。灯没点。窗外那半个人影已经不见了。可他知道,那不是眼花。也不是灰。是一个人。一个踩在夜最黑处的人,站在巷尾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走了。
他袖中那枚铁钉还缠着红线,贴着腕子,极细极凉。他几次想取出来再看,又都作罢。有些东西,不是看得越多越好。看得越多,越容易把别的东西也照出来。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起身。洗了脸,换了件干净外衫,将铁钉用一小块旧布包了,放进怀里。出门前,他把门关好,往半风巷口走。陈三铺子刚起烟,刘大娘正在摆摊。他照旧买了两个饼,一碗茶,慢慢吃。
陈三看他脸色,说:“昨夜又没睡好?”
“睡不深。”欧阳既明说。
“这几日城里人都睡不深。”陈三压低声音,“西城灯草巷那边,昨夜里又有人听见墙里有声。不是老鼠。像有人贴着墙外头走,一边走一边数数。从一数到十七,又从头数。”
“数到十七?”欧阳既明问。
“是。好几户都听见了。天亮去看,墙外头什么也没有。”陈三说,“你说怪不怪。”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十七这个数,和沈河、阿蘅、旧历六月初七有关。可灯草巷和沈河并没有直接关系。除非,那些东西不是冲沈河来的。是冲他。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朝陈三道了谢,往西城走。
灯草巷口很静。巷子窄,两边高墙把晨光挡得干干净净。几个婆子站在巷口,压着嗓子说话。欧阳既明过去时,她们都停了,看着他。其中一个姓何的婆子认得他,上前低声说:“欧阳公子,你可来了。我们正说,要不要去找你。”
“昨晚数数声,从哪儿开始的?”欧阳既明问。
“巷尾。”何婆子说,“从最里面那户空屋后墙开始,沿着墙,一路往巷口数。数到十七,就停。停一会儿,又回巷尾去,从头再来。一晚上数了少说三四遍。”
“有人看见没有?”
“哪敢看。”何婆子拍着心口,“我男人把门都顶上了。那声音贴着墙过去,像就在耳朵边上。可开门看,巷子里空空的,连只猫都没有。”
欧阳既明没再问。他让婆子们散了,自己往巷尾走。灯草巷不长,可越往里越暗。两旁的墙确实极高,把天挤成窄窄一条。走到最里面,那户空屋就在右手边。门上了锁,锁早锈死了。后墙临着一条更窄的死夹道,连阳光都进不去。
他站在空屋后墙下,抬头看。
墙上什么也没有。青砖老得发黑,缝里生着些极细极细的草。他伸手,在墙面上慢慢摸过去。砖面粗糙,有些地方起了碱,白花花的。摸到快靠夹道口时,他停住了。
有一块砖,是松的。
不是那种年月久了自然松动的。是像被人抽出来过,又塞回去。他拿手指抠着砖边,轻轻一抽。砖出来了半截。后面有个洞,不深。洞里放着一样东西。
欧阳既明把它拿出来。
是一截极短极细的蜡烛。白的,没有点过。可蜡烛底部,却沾着一层极薄的灰。像在谁手里握过很久,又像从哪个已经灭了几十年的灯盏里取出来的。
他把蜡烛凑到鼻端闻了闻。没有蜡味。只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像旧衣裳被火烤过的糊味。
他忽然想起先生的话:“别点灯了。”
可眼前这东西,偏偏是一截从没点过的白蜡烛。
他没有放回去。把蜡烛用旧布包了,和铁钉放在一处。然后他把砖塞回去,转身走出夹道。
出了灯草巷,他往清止观走。天阴得厉害,像要压下来。路上行人不多。他走得很稳,脑子里却转得飞快。有人在灯草巷后墙凿了洞,放了一截蜡烛。不是给他看的。是给夜里那个数数的东西看的。或者,是给“不该看见它的人”看的。
乔木不在清止观。观门半掩。他进去,见殿前香炉里新插着三炷香,还没烧完。他等了一会儿,乔木仍没回来。他不再等,把香炉旁的灰拨了拨,看有没有留字。没有。
他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这一日过得很短。夜像从城墙外头漫进来一样,一下就把城淹了。欧阳既明没有回半风巷。他又去了灯草巷。
巷口已经没人了。家家关门。只有何婆子家二楼亮着一小点光。他走到巷尾,在空屋后墙前站住。天全黑。夹道里黑得像一口井。
他站在那儿,不动,也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方向,极轻极轻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是数数。
“一。”
“二。”
“三。”
声音极低,像用气从喉咙里推出来的。贴着墙,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来。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