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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于井(第1页)

永安城的清晨,是从第一屉炊饼出笼的香气里醒来的。

天还没大亮,东巷口的陈记炊饼铺子前已排了五六个人。炉火映得陈三那张油亮的脸发红,他拿长钳从炉子里夹出饼来,烫得在案上滚了两滚。有人递钱,有人催,陈三笑骂一句:“催什么,风都没你急。”

欧阳既明排在最后头。

他今年十七,身量已经长开,只是还瘦,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的手腕细而结实。天刚亮,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副没睡够的模样。前面的大婶回头看见他,往旁让了让:“欧阳公子,您先。”

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不急,婶子先买。我还没醒透,先让风吹吹。”

大婶笑了:“你这孩子,夜里又去哪儿野了?”

“没野,就是风太大,吵得睡不着。”他揉了揉眼睛,说得一本正经。

前面几个都笑了,不跟他客气,买完便走。终于轮到他时,陈三从炉膛里夹出一个两面金黄的饼,油纸一包,递过来。欧阳既明接过,铜板已经搁在案角,不多不少。陈三也不数,探身往他身后看了看,小声问:“昨儿夜里,东河那边是不是又闹动静了?”

欧阳既明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道:“什么动静?”

陈三一副“你别装”的表情:“我媳妇说,半夜听见风里有人哭。我说她听岔了。到底有没有?”

“风里哪天没点动静。”欧阳既明咽下饼,笑了,“陈叔,你媳妇比你会听。”

“去你的。”陈三笑骂一声,拿夹子作势要打,他往后一躲,笑着跑了。

清晨的东巷,带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气。石板路半干半湿,踩上去有点滑。两边的铺子正一家家卸板开门。卖胭脂水粉的桂香斋,伙计正踮着脚去够那扇半卡住的窗板;隔壁茶水摊的刘大娘,已经支起炉子,大铁壶里的水滚着,咕嘟咕嘟响。刘大娘看见他,远远喊:“欧阳公子,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昨儿睡得早。”他应着,脚步没停。

刘大娘已经舀了一碗茶,往他这边递:“来,喝口热的。”

他摆手:“不了不了,手里有饼,嘴里占着。”

刘大娘把碗搁回案上,嗔道:“这孩子。”

欧阳既明沿东巷慢慢走,边走边吃。街边的榆树刚抽了新叶,风一过,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青石板上,他低头看了看,抬脚绕过去,没踩着。走到一棵树下,他忽然停下,仰头望了望树冠,又朝巷口方向看。

风里有东西。

和寻常的风声不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一支旧调,断断续续,听不真词。调子不陌生,像他小时候巷子里哄孩子的童谣,可词全模糊了,被风绞碎了,只剩几片零散的音,一下一下地往耳朵里钻。

他站在树底下,没动。

旁边一个挑担子的小贩经过,担子吱呀吱呀地响。小贩看了看他,问:“公子,要青果不?今早刚摘的。”

欧阳既明回过神来,笑着摇头:“不要。你走你的,我发会儿呆。”

小贩挑着担子走了。

他又站了片刻,直到那声音自己弱下去,被风带远。他咬了口饼,已经有些凉了,面皮发硬。他皱皱眉,把剩下的半张重新包进油纸,揣进怀里,继续往桥头走。

平波桥是永安河上最老的一座桥,石栏上的狮子被风雨磨得只剩个大概轮廓,耳朵没了,爪子也秃了。桥面不宽,刚好容两三人并肩。早上的风从东边河面上直直吹过来,带着水气和鱼腥。

欧阳既明走到桥中央,把油纸包取出来,拆开,掰了一块饼丢进河里。鱼没来抢,饼就在水面上浮着,被风一吹,往东漂去,漂出两丈,沉了。

他趴在桥栏上,看了一会儿水,忽然笑了一下,对旁边的石狮子说:“你天天听风,腻不腻?”

石狮子不答。

他伸手拍了拍它光秃秃的脑袋,像拍一个老朋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个习惯,他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风会带话。那时他以为人人都是如此,还跟隔壁阿婆说:“风里有人在叫卖糖葫芦。”阿婆摸摸他额头,说:“傻孩子,那是风从街口吹过来的声音。”

后来他慢慢明白,别人听不见那些。风里有时是一声叹息,像从井底传来;有时是一句叫喊,远远的,像隔着一整个黄昏;有时只是几个字,没头没尾,像谁在半梦半醒间嘟囔出来的。

他说过几回,旁人都笑,说他是被风迷了眼。后来他就不说了。只自己听着,像听一个只有他知道的、不停换台的戏匣子。

日头渐渐高起来,街上的人多了。卖糖人的老汉扛着草靶子走过,草靶上插着几支吹得歪歪扭扭的糖兔子。几个孩子追在后面跑,其中一个撞在欧阳既明腿上。他顺手扶了一把,弯下腰,和那孩子平视:“糖兔子好吃吗?”

那孩子点头,又摇头:“我娘不给买。”

欧阳既明摸摸身上,摸出两枚铜板,塞他手里,压低声音:“去买,就说欧阳公子请的。别让你娘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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