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既明在河边站了很久。
夜风从北边来,贴着河面吹,把那些看不见的水汽一层一层掀起来,扑在他脸上。河水已经恢复了平静,黑沉沉的,像什么也没吞过。只有他手里那截红绳,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抽在掌心,像一根极细极凉的铁丝。
他慢慢低头,摊开手。红绳断口参差,颜色比白日里更深,像刚刚被血浸过。他看了一会儿,把红绳一圈一圈缠在左腕上,打了个极松的结。
余婴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多少惊慌。只是胸口像被什么很钝的东西慢慢压住,不疼,却喘不上气。他想起第一次在余家看见她时,她坐在堂屋里,低头摆弄那只没做完的鞋底,针别在线上,线垂下来,被风吹得一荡一荡。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姑娘身上有线,有风,有解不开的旧事。
可他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他慢慢从水里退到岸边,鞋里灌满了河水和细沙,踩在泥滩上发出极沉极黏的响。风灯还插在渡口的泥里,火光已经弱下去,像一颗将灭未灭的豆子。他蹲下,拨了拨灯芯。火苗颤了一下,又直起来。
“你不甘心。”他忽然低声说。
不知是对灯说,还是对风说,还是对那条刚刚吞了人的河说。
风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天还没亮,渡口一片黑沉。芦苇在风里起起伏伏,像黑浪。对岸的芦荡深处,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点极淡的白,像从地底透上来的光,又像谁在那儿点了一盏极小的白纸灯。
欧阳既明望着那点白,心里慢慢生出一个念头。
沈河没有走。
余婴也不是被拖进河底。她是自己走进去的。她最后一句话是“我若不回来,她就要自己起来”。她不是去赴死。她是去压她。用自己,把沈河重新压回土里。
可她到底是谁?
那灰白人形最后露出的脸,和余婴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像是照着她的脸生出来的。又或者,余婴的脸,本来就属于沈河。
欧阳既明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河水极凉,凉得像从地底最深处流出来的。他捞了一把,水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极细极细的沙,从指缝间漏下去。那沙泛着灰白,和井边的土、余婴鞋尖的泥,同一种颜色。
他忽然站起来,看向对岸。
那点白还在。
不,是更大了些。像一盏纸灯笼,正从芦荡深处,慢慢朝河边移来。
他心里一凛,提灯往东边那座旧板桥走。
他要再过去一次。不是去追余婴。是去弄明白,沈河到底要的是什么。那盏白灯笼,或许不是引余婴,是引他。
夜色很浓,风从北边横压过来,吹得河边的野草全伏在地上。欧阳既明走得极快,风灯在手里一荡一荡,火光把路旁的草影拉得忽长忽短。他赶到旧板桥时,那几根木桩在风里微微发着抖,河水从桩间挤过去,发出极细极尖的呜咽,像谁咬着牙齿在哭。
他没有犹豫,卷起袍角,踩上木桩。水一下就漫到了膝盖。他一步步往前,风从侧面猛推他,几次差点跌进河里。可每一步踩下去,那些木桩都像早在水下托着他。他总觉得,这桥不是他走通的,是风把他推过去的。
过了河,他朝那点白走去。
芦荡里极暗,风灯照出去的光很快被密密的芦苇吞掉。他只能凭着那点白,和风里的气味,一步步往里走。那气味很怪,像新翻的土,又像洗过衣裳的水,还混着极淡极淡的香火气。
走了约莫半炷香,他看见了她。
余婴。
她背对着他,站在一片极窄的空地上。那盏白纸灯笼就搁在她脚边,没有点火,里面却透出极淡的光,像月光从纸里渗出来。她已经浑身湿透,衣摆贴在腿上,赤着脚,站在一地从土里翻出来的白茅花上。
那些白茅不是长出来的。是被风从地底翻上来的。
欧阳既明停住了。他没有叫她。
他知道她不是余婴了。
果然,她慢慢转过身来。那张脸还是余婴的脸,可神情全变了。眼里的光极静,静得像一口很深的井。她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吹皱水面。
“你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