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既明是在一个极寻常的清晨,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的。
那天没有雾。天很清,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发黑,东边刚亮起来一点。他照旧去陈三铺子买头一屉炊饼。铺子前已经站了几个人,陈三正拿长钳往炉子里伸。他排在最后,半阖着眼,像还没醒透。
“欧阳公子,今日也这么早?”陈三探出头来喊他。
“睡不着。”他说。
“那就该找个婆娘了。”陈三笑。
欧阳既明也笑,没接话。饼到手,他沿东巷慢慢走。街上人还不多,只有挑水的、倒夜香的、赶早开铺子的。他咬了口饼,饼还烫着,面香和火气混在一起。他走得不快,经过平波桥时,卖螺蛳的孩子还没来。桥下只有几个浣衣妇,把衣裳铺在河边的石头上,一下一下捶着。
他站在桥栏边,吃了半张饼。剩下的半张,照旧掰碎了丢进河里。碎饼浮在水面,被水波慢慢推着,散成一团。他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不是冷。是那种极轻的、像有人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把目光搭在他后颈上。
他回过头。
桥面空荡荡。只有更夫远远从河对岸走过去,挑着个半旧的铜锣。没有别人。
欧阳既明没当回事。他拍拍手上的饼屑,往家走。
这日上午,他接了一件极小的委托。
来找他的是城西卖绒线的赵家婆子。她不是自己来,是托邻居小丫头捎了句话。说家里一只老黑猫,从前夜起就不肯进屋,整夜蹲在门板上,朝着西边叫。叫得又细又惨,像被什么压着。她听了两夜,实在受不住,想请欧阳既明去看看。
欧阳既明到赵家时,那黑猫果然蹲在门槛上。瘦,极黑,毛有些打结。它不看他,只朝西边房梁上望。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根旧蛛丝,被过堂气带着,极轻地动。
赵婆子站在里屋门口,不敢出来。她颤颤地说:“欧阳公子,你看它这样,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不一定。”欧阳既明走过去,蹲下,和那猫隔了半尺。猫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怪,像认得他,又像不认识。
他伸手,轻轻在猫后颈上摸了一下。猫没躲,只是喉咙里极轻地“咕噜”一声,又转头去看西边。
“这屋里,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过?”他问。
“哪有什么生人。”赵婆子说,“就前几日,有个卖旧货的,在门口讨水喝。我给了他一碗。他就在门槛外站着,没进来。”
“长什么样?”
“灰衣裳。瘦。说官话。”赵婆子回忆,“哦,他说自己姓上官。我还说这姓怪金贵。他笑,说从西边来,不贵。”
欧阳既明没说话。
“他是不是留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赵婆子怕起来。
“没有。”欧阳既明说,“他就是口渴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太信。他又看了一眼那黑猫。猫还蹲着,不叫了,只是尾巴极慢地左右摆,像在数什么。
这晚,赵家的猫没再叫。
第二日,赵婆子又托人传话,说猫好了。就是不肯再进堂屋,只在院子里待着。她问是不是还要做点什么。欧阳既明让人带话:不用。猫比人明白。它不进,就随它。
又过了两日。
欧阳既明在城东抄书铺看一本旧地方志。闻清在一旁补书页。他翻到永安河旧图那几页,正看得入神,闻清忽然说:“前儿有个客人,也翻过这页。还问了一句,说永安河旧道,是不是真从城西底下穿过。”
“你怎么说?”欧阳既明问。
“我说,那是百来年前的老话了。旧道早封了。”闻清道,“他便没再问。只把书轻轻合上,道了句谢,走了。”
“什么样的人?”
“灰衣裳。个儿很高。声音不重,像从喉咙底下出来的。”闻清说,“对,他姓上官。我多句嘴,他便说,复姓,不多见。可也不稀奇。”
欧阳既明把书页折了一角,又慢慢展平。他想起赵婆子家的猫,也想起那天清晨在平波桥上极轻极凉的一瞥。
这个上官,像一条极细的线,从城西牵到城东,不显眼,却总在同一个高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