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晨光初透时,米粒已站在番茄集团总部那栋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下。大厦通体映照着灰蓝的天空,如同一柄淬炼过的、沉默的巨剑,直指云霄。她今日穿了全套的黑色羊绒西装,内搭珍珠白的真丝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这是她脱离体制桎梏、踏入未知战场的第一役,不容有失。
电梯直达五十二层,战略部。门开的瞬间,前台女孩扬起程式化的甜美笑容,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米副部长,汤副董事长和各位经理已经在第一会议室等候您了。”
不是欢迎,是下马威的序幕,早已拉开。
米粒颔首,步履平稳地走向走廊深处。会议室的双开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沉的交谈声。她推门而入。
长条会议桌两侧已坐了七人。主位空置,左手边首位坐着汤土豆——番茄集团的副董事长,汤红硕的胞弟。年约五十,头发稀疏,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翻阅文件,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眼皮。
“小米来了。”汤土豆的笑容像涂抹过度的黄油,滑腻而厚重,“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来,给大家介绍一下,米粒,咱们战略部新任的副部长,以后主要负责政策研判和重大投资项目的风险评估。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敷衍而空洞。只有坐在长桌最末位的一个年轻男生,鼓掌稍显用力,立刻被身旁的中年女人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
汤红硕从侧面的休息室推门进来,没有走向主位,而是顺手拉开米粒正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闲适:“人齐了,开始吧。”
会议在一种精心维持的平淡中推进。各部门汇报上周工作进展,数字、图表、专业术语如流水般淌过。米粒安静聆听,笔尖在笔记本上偶尔滑动,记录关键词。她注意到两个细节:其一,几乎每位汇报者在开口前,目光都会下意识地先掠过汤土豆;其二,汤红硕全程未发一言,只在她低头记录时,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无波。
四十五分钟后,常规议程结束。
“小米啊,”汤土豆忽然开口,用了长辈呼唤晚辈的亲切口吻,却将一份厚重的档案袋顺着光滑的桌面,“咻”地一下推到她面前,“你刚来,正好有个‘历史遗留问题’需要高人把关。”
米粒低头。档案袋的封面上,烫金字体印着:《南城康养综合体项目终期审计与复盘报告》。
“这是三年前集团重点投入的一个项目,由我亲自牵头。”汤土豆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初衷是好的,打造高端康养标杆。可惜后来政策风向有变,项目就……搁浅了。前后投进去四点七个亿,亏损嘛,差不多两点七亿。集团内部组织过几次复盘,但总感觉没说到根子上。”
他重新戴上眼镜,笑容温和得近乎慈悲:“你学历高,又在发改委那样的核心部门历练过,政策敏感度没得说。这样,你辛苦一下,写一份深刻的检讨报告,重点剖析项目失败的深层原因和教训,也算是给集团留个反面教材,警示后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米粒脸上。
检讨报告。职场中经典的羞辱与站队仪式。让一个新来的高层,去解剖一位现任实权派(且是老板亲弟)的“滑铁卢”,无异于让她在入职第一天就亮明立场:要么违心认错,自毁专业声誉以换取暂时的安宁;要么据实直陈,等于公开扇汤土豆的耳光,与元老派系彻底决裂。
无论怎么选,她都输了开局。
汤红硕端起面前的骨瓷杯,慢饮一口清茶,目光仍落在米粒脸上,无喜无怒。
米粒伸手,翻开厚重的档案。第一页是项目概述,第二页是资金流水摘要,第三页——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住。
第三页是一份土地转让合同的签名页复印件。转让方(卖方)一栏,那个熟悉的、略显潦草的签名,赫然是:王棒槌。
日期:三年前,六月。
正是“LS”监控文件夹开始建立的那个夏天。
原来,这不是偶然。汤土豆不仅清楚她的到来,更对她的过去了如指掌,包括那段刚刚被碾碎成尘的婚姻。这份“礼物”,既是敲打,也是警告: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安分些。
米粒合上档案,抬眼看向汤土豆,语气平静无波:“汤副董事长,这份报告,您希望什么时候看到初稿?”
“不急,不急。”汤土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微凸的腹部,“给你一周时间,够不够?毕竟资料庞杂,需要慢慢消化。”
“一周太长。”米粒站起身,拿起那份沉重的档案,“今天下班前,我会将报告的核心结论与修改建议,发到您邮箱。”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汤土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今天?小米,这可是几十页的技术和财务资料,不必如此仓促……”
“正因为问题复杂、积弊已深,才需要尽快厘清,避免沉没成本继续扩大。”米粒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而且,我恐怕无法按照您的要求,撰写一份单纯的‘检讨报告’。”
汤红硕放下了茶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哦?”汤土豆的尾音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