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忽然全明白了。
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危,这场深夜的紧急召唤,这场赤裸裸的脆弱展示与生死托付——不仅是为了这把钥匙,不仅是为了未竟的事业。
更是为了,在可能到来的终局之前,将他唯一血脉相连、却关系紧绷的女儿,正式地、郑重地,交托到他目前唯一信任的、这个曾被他置于观察之下的女人手中。
“你会去做手术吗?”她问。
“……再等等。”他松开手,疲惫地闭上眼,“等南城项目稳定,等土豆彻底出局,等西瓜……再长大一点,再坚强一点。”
“她二十二岁了。”
“在我眼里……”汤红硕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永远都是那个……摔倒了会哭着要爸爸抱的小女孩。”
米粒无法反驳。就像在她心里,玉米也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全力守护的幼崽。
“陈医生。”她朝门口唤道。
门立刻开了,陈医生快步进来,脸上忧色未褪:“汤总?”
“好多了。”汤红硕在米粒的搀扶下,慢慢坐直身体,“今晚的事,不要出现在任何病历记录上。你的出诊费和……保密费用,我会让安娜十倍支付。”
“汤总,您真的需要尽快进行全面检查和手术评估!”陈医生苦口婆心。
“我知道。”汤红硕摆摆手,“下周,我会安排住院。但现在,我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保密。”
陈医生看向米粒,见她微微点头,最终只能叹息:“我明白。我就在隔壁休息室,有任何不适,立刻叫我。”
“你先回去休息。”汤红硕说,“米粒留下。”
陈医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离开了。
门再次关上。
汤红硕靠着办公桌腿坐在地毯上,米粒坐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凌晨四点,城市最沉寂的时刻,连灯光都仿佛疲倦。
“那个保险箱,”汤红硕打破沉默,“李卫国的儿子李锐知道密码。但他现在……在城西的强制隔离戒毒所。探视需要严格审批。”
“他儿子多大?”
“二十五。本来很有才华的建筑系学生,被土豆的人引诱,染上毒瘾,彻底毁了。”汤红硕的声音里,是真实的痛惜与自责,“李卫国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他。”
米粒握紧钥匙,冰凉的金属已被掌心焐热:“我会想办法处理。”
“小心土豆。”汤红硕凝视着她,目光锐利,“他现在最恨的人,或许已经不是我了,是你。你今天在董事会撕开了他的面具,而我知道他太多秘密。如果他狗急跳墙,一定会先挑……他认为最薄弱的一环下手。”
“所以你要我保护好自己。”
“也保护好西瓜。”汤红硕顿了顿,“她最近在接触一个男孩,叫周洲。背景不干净,很可能是土豆安排过去,故意接近她、获取情报甚至控制她的人。”
米粒想起西瓜锁骨上那道新鲜的吻痕,胃里泛起一阵不适:“需要我提醒她吗?”
“不用。”汤红硕摇头,嘴角浮现一丝无奈,“你越是反对,她越会去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证明她的‘独立’和‘反抗’。这就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他撑着桌子,费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晃。米粒立刻起身扶住他。
“我没事。”他说,却没有推开她的手。
两人一同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两个并肩的、有些模糊的身影,一个虚弱但依旧试图挺直脊梁,一个单薄却站得异常稳定。
“米粒,”汤红硕看着脚下星河般铺展的城市,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把总部设在这栋楼的顶层吗?”
“因为视野最好,象征权力之巅?”
“因为这里,能看见整座城市的呼吸。”他的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掌心留下一个小小的雾印,“看它白天如何喧嚣运转,夜晚如何疲惫沉睡。看那些工地如何一点点改变天际线的轮廓,看每一点灯光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悲欢与算计。”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城市是可以被征服的。买地,盖楼,赚钱,然后买更多地,盖更多楼。如此循环,仿佛没有尽头。”他自嘲地笑了笑,“但现在老了,才发现,城市是活的。它有记忆,会呼吸,会疼。你对它做的一切——好的,坏的,光明的,肮脏的——它都会用几十年的时间,慢慢消化,然后……一点不差地,反馈回来。”
他转头,看向米粒,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