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和泉结遥躺在床上,终于开始严肃思考起了那个被自己逃避了很久的问题。
她到底想不想死?
按照那些科学家们得出的结论,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因肉。体上的痛苦就对奔赴死亡的道路望而却步,他们只会想“终于要解脱了”。那自己呢?自己的确有终于迎来了解脱的想法,可她也在为死去的形式,死去的样子,死去的疼痛而焦虑。
和泉结遥给自己疯狂地塞入那些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真正,客观上想死的人的例子,结果她发现有和自己一样思前想后准备了很多的,还有什么都不打算留下,也不想让世界给自己留下什么干脆利落地走了的。这也使她再次落入两难,想要寻死之人的定义没有绝对,可她就是觉得自己不配当一个寻死之人,无论是迄今为止她所遭受的痛苦,尽管她明白苦难没有高低之分,还是社会上那些人对寻思者的定义,以及最关键的——想死的人不会害怕疼痛,想死的人对世界没有热情,他们不会像自己一样死之前还出于虚荣心,至少她自己认为是虚荣心促使的去看一遍她能够看到的最繁华的东西。
没错,那片繁华或许不是因为是自己的家她才想去看,而是因为那时的她只能看到那些,倘若给她一个瞬移的机会,去到那些更大更繁华的地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转上几圈……对的,一定会。
她躺在床上,耳机里播放的是和当下心境尤其相符合的音乐,音符在脑海中飞来飞去,让大脑变得更加浑浊与混沌,尽管和劝解要主观上认为它们是至高无上的疗愈和发泄口。乐曲是她没什么营养的思考的伴奏,她躺在床上,空调被都只扯了一个角盖上,黑暗的屋内她睁大眼睛,承载这双紫色眼睛的身体像胎儿一样卷曲着,严肃的问题困扰着她,严肃的问题让她觉得自己不配去向往死亡,不该去向往死亡,她的思路逐渐混乱,她哭不出来的眼泪囤积在胸腔形成积水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到和感受到的咕哝声,最后的最后她想要思考脑袋都一片煞白了,空调呼呼的声如此刺耳,和泉结遥彻底败下阵来,最后开始幻想,幻想刺骨但不会真的令她感到寒冷的风真的能把她刺出血。
她最后还是睡了两个小时,之后,和泉结遥在清晨得出了结论——自己不想死,自己只是想逃避,自己应该被千刀万剐,自己应该对社会服从,自己应该抵抗死亡,生命有无限的意义,她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总是如此她仍应该好好面对生活,死去是错误的!她应该活下去,纵使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
白痴的结论。和泉结遥边洗脸边想。这种结论唯一的作用就是把自己骂了一通以便能够好受点,她什么都知道的,可还是要做这些愚蠢行为,或许这就是自己和那些优秀的人的差距吧!
隔壁厨房平底锅煎蛋的声音和卫生间冲水声交杂在一起,那团蛋清的响亮没有水管吐出的长条浑浊,却更容易激起人心里的不安,后者趋近白噪音的呆板也令人在早晨感到虚无。她“当——”一下关掉水龙头,耳朵里就只剩下了透明到纯白的噼啪声,不过一个噪音的减少并没有令她觉得心安,反而是那些嘈杂的东西越少,尤其是连煎蛋的声音都消失以后,她才感觉到了一天的开始原来是这般的虚空。
带上母亲做好的早饭,拒绝掉父亲热情的接送邀请,背上昨晚收拾好的书包,再以防万一偷偷往里面塞上手机,把放在钢琴上的钥匙一抓——和泉结遥出门了,她们这片居民楼没有电梯,楼下走几步就是公交站,再远一点就是地铁站,她不喜欢坐公交,加之时间也不早了,于是步子就迈得飞快。
六点半的地铁,可算赶上了,一路跑过来可让手上的食物吹了不少风,好在现在是夏天,街上风都是热的,换做冬季哪怕捂在口袋里这些早餐估计都的凉。
和泉结遥鼻间冒了点汗水,如果戴着眼镜的话那肯定早就顺着汗液滑到鼻尖了,过去每年夏天都是这样,因为自己鼻梁算不上高所以眼镜就很容易垮下来,变成异种以后度数恢复了不少就不怎么戴眼镜了,虽然原本也是戴一会儿取一会儿,毕竟也就一百度,可这样的做法是不好的,是无数眼科医生掏心窝子提醒的错误习惯,不过世界上没几个低度数人士听。
车厢开始移动,耳周响起了不同于在家时的噪音。地铁的声音比水声浑浊,在让人感到不安上也丝毫不逊色于煎蛋,甚至因为范围的庞大会更让人不自在。和泉结遥坐在冰凉的座位上,看着前不久还在发出声音的煎蛋和有点浸油的包子,把它们从袋子底部推上来慢条斯理地嚼动。
她边吃边小动作观察车厢里的人,里面有几个眼熟的,其中几个穿着校服,那是全市最好的学生们,但不是自己的同学,还有几个穿着不同颜色的短袖,这些人她就很眼熟了,自己学校的,再加上一些被压榨到要七点上班的牛马,嗯,没什么变化。
车厢里人不太多,这个时间段还在上学的一般都是毕业年级,好学校的那几个可能是不熟吧,各看各的课本,自己学校那几个互相也是不怎么认识,认识的上车时打了声招呼就没下文了,站着或者坐着补觉。和泉结遥以为自己那一遭过后多少自己学校的人会对自己有些不一样的看法,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人家迷迷糊糊地上了车站那就睡,没睡的也只是浅浅扫自己一眼,敏感如和泉结遥也没有察觉出太大的恶意。
“这真是个好意恶意都不会围着自己团团转的世界呀!”和泉结遥咽下第一口食物,闭着嘴打了个呵欠,同时感谢江滨市的包容,让人可以在地铁上吃东西,尿急了还可以在地铁站里找厕所。
不得不说,异种这个群体不愧被称之为“异类”。就和泉结遥自己感受而言,除了脑袋变得灵光了不知道多少,身体素质也是实打实地在变好,以往只睡两个小时自己只会舍弃热乎乎的食物,稳定下随时都能猝死的心率在车上呼呼大睡,去了学校亢奋地上完早自习然后接着睡,现在同样睡两个小时,却能跑来地铁站后状态稳定地吃包子。不过也不算特别稳定,毕竟今天有个大事等着自己……
死之前还能把饭吃饱,也是不错了。话说回来,自己这样好像有点反常,或许要死了应该恐惧得更猛烈一点才对?而自己却像平日里一样,坐地铁吃早饭上学,明明连那个人口中“死亡”的真正意思和方式都不知道。算了,管他的,总之不管死没死,她的人生也算是有了一趟别人都没有,应该是都没有的刺激经历了。
地铁依然在地洞里轰鸣着,和泉结遥手上的食物越来越少,亮堂的车厢人就越来越多,他们从地上走来地下,连同和泉结遥左肩上的辫子一起在一具大虫里挤来挤去晃来晃去。和泉结遥咽下最后一口煎蛋,因为两侧都坐了人,所以收拾口袋的动作就非常小心翼翼。
站点来到转线站,人的队伍就更加壮大,各种各样的人都上来了,还有提着一大袋菜的老年人。到了这里,就意味着离学校不远了。
和泉结遥盯着车门,眼神趋近放空,学校离自己越来越近,聪明人们的规划却没有和自己脑海里的预想重合,她不由得又思考起自己的状况,如果自己没有被死亡抛弃,那还真要感谢他,让自己吃完了饱饭。
捏着塑料袋吃完了早餐,现在手上黏糊糊的,这种感觉让人很不好受。和泉结遥受不了手上沾上什么脏东西,所以无论在家还是学校,她用卫生纸的速度都比别人要快。早上时间紧,手上黏着薄薄的油也只能先简单拿口袋里的纸巾处理,她挪动手臂,右手捏着口袋的提手,左手指尖插进库口袋里,低下头,两指将纸包夹出来。
同时车门关闭,地铁再次朝前行驶,不同以往的是这次启动车身的惯性明显加强,人挤人的地铁里有许多人都是没有站稳的,这一下车里的坐着的也好站着的也好都变成了不倒翁,光滑的铁制座位让重心不稳的人顺着一边滑倒,和泉结遥坐在最边上,赶忙用右手空着的几根手指去抓座位旁的扶手才得以没有碰到别人。
“啪——”塑料制品落地的声音,和泉结遥知道,那是自己才夹出来的纸巾。
列车的轰鸣声比过去都要大,她盯着脚底下那包崭新的纸,张着悬在半空的手,心间无比烦躁,想把这个东西一脚踢出去,可这么做未免不太道德,况且这个牌子的卫生纸价格不便宜,没办法,自己没拿好只能捡起来了。
“嗡——”
隧道里列车的回音在弯腰的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浑厚和尖锐,脑子似乎也变沉了一些,这是为什么?和泉结遥指腹触碰到纸巾,反应过来好像是突然间耳鸣了,头也这么沉,她不禁想那个人怕不是在试剂里加了什么东西让自己准时准点暴毙而亡。
“呃啊啊——!”和泉结遥正抬腰准备起身,邻座的学生突然惊叫起来往自己这边疯狂快速地挪动,动作大到座位都在抖,和泉结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被挤得很不舒服,而且那个人还在不断加重靠过来的力度,她本就烦躁,便在大清早把这个人在心里臭骂了一通,若是个男的估计早就一拳给上去了。
身子起来一半,和泉结遥意识到不对劲,因为周围的怪叫越来越多,自己这个视角上乘客们的脚步也乱了起来,她精准地辨认出了这群人的状况——慌张与惶恐,直觉告诉她有事要发生,过去一段时间保持了平息的心跳现在又跑出来丢人现眼,正好自己被人挤得不舒服,她就弓着身子直接占了起来,还把面前的人碰了一下。
“对不起……”和泉结遥小声说着,可对方自然是没有听到的,因为他就在和泉结遥耳边发出尖叫,和那些嚷着“停车”和“还没到站怎么停车!”“不要吵了听工作人员安排啊!”“你们越急越危险!”的争斗声一同指引尚未看清局面之人的视线,让死亡与死亡对视。
有人看到了自己眼中的一线生机:“不是有紧急制动吗!快扳啊!”
有人因和一群蠢人坐在同一趟列车而感到深恶痛绝:“现在拉了又进不了站你们乱开那个东西干啥!凶手说不定还在车厢里呢!”
“不行——不行!”真正失控的人早已失去理智,“卡……卡着了……扳不动!扳不动其它车厢呢——”
尚存理智的人用近乎失声的尖细声音劝阻:“都说了不要乱拉那个东西啊现在半路停在隧道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有主见的人自然不会放弃尝试,隔壁几节车厢都相继传来了增加恐慌的讯息:“啊啊啊啊其他车厢也拉不了!恐怖袭击!恐怖袭击!”
于是这桩突如其来的强杀案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恐怖袭击。方才疯狂往自己身边挤的女生已经被吓得腿软,抱着座位边的扶手全身发抖,列车的声音于车上绝大多数人而言都变成了随时会朝自己扑涌而来的蜜蜂——惊恐的源头,被消音枪打散了头,眼球,人肉,血水朝活人发出拥抱的一块死人。
而那些脑海仍旧平静的人,他们正带着那些略有缺陷的计谋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