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生他的、养他的、在他小时候把他扛在肩上去公园的那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血缘,唯一一个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人。陆家也就他一个。百年之后,陆氏的一切都是他的,那些东西就算他不想要,也轮不到别人来替他做决定。是自己让他从高处摔下来了。摔得粉身碎骨,摔得什么都没剩下。“啪!”温知许的右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掌是红的,滚烫的,麻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那种疼和胸口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陆云谦进去了,陆家被封了,陆驰什么都没了。他应该陪在他身边的。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天塌地陷,他应该陪在他身边的。可是他没有。他不仅没有陪,他还和陆驰撇清了关系。他辞了职,搬出了松下名邸,把自己关在医院里,关在那间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声响的病房里,关在那些永远不会回应他的、沉默的往事里。他把陆驰一个人丢在那座空荡荡的房子里,丢在那个没有了父亲、没有了家、什么都没有了的世界上。他真该死。温知许又灌了一口酒。酒液呛进了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到弓起了腰,咳到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呛到才哭的,还是因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理由。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而他的故事,在这间空荡荡的、没有另一个人的客厅里,像是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再也翻不动了。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他亲手挑的吊灯。陆驰说太亮了,他说亮一点好,看东西清楚。现在他觉得那盏灯太亮了,亮到刺眼,亮到像是在嘲笑他。你看得那么清楚又有什么用?你什么都看不到了。你找不到他了。温知许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没入鬓发。他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在查那些监控的时候,在找那些证据的时候,在把那些材料一份一份地递交上去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做这些事的代价,可能是失去陆驰。他想过的。他想过很多次。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父母,为了晚晚,为了那些不能被掩埋的真相。他以为他可以承受。他以为他做好了准备。他以为在父母和陆驰之间,他做出了一个正确的、不会被后悔的、对得起良心的选择。可是他现在知道了。他不是什么圣人,他做不到。在“正确”和“陆驰”之间,如果让他重新选一次,他还是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终于找到他了阳光从山顶漫下来。像一匹被风吹散的浅金色绸缎,薄薄地铺在层叠的山峦上。山里的早晨总是来得慢,雾从谷底一点点往上收,露水还挂在草尖上。小学校藏在半山腰的一片缓坡上。两排瓦房,一个水泥操场,操场边上立着一根生了锈的旗杆,红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房子很旧了。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砖,屋顶的瓦片颜色也不一样。但操场是干净的。没有一片纸屑,没有一颗石子。边上的花坛里种着不知名的小花,紫的、黄的、白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一群孩子围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鸟。他们围着的那个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腿上搁着一把旧吉他,琴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琴弦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陆老师陆老师,城里真的像电视里那样,全是高楼大厦吗?”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比电视里还高。”陆驰笑了一下,用手比了一个很高的高度。“高到你要把脖子仰成这样。”他夸张地把头往后一仰,小姑娘跟着他一起仰头,仰到差点往后倒,旁边的孩子赶紧拉了她一把,一群人笑成一团。“那住那么高,他们不怕吗?”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得像个在思考人生大事的小老头。陆驰被他那副表情逗得笑出了声。“不怕,有电梯,嗖的一下就上去了,比爬树还快。”“那电影院呢?电影院真的很大很大吗?”另一个孩子挤上来,两只手比划着一个巨大的、超出了他手臂范围的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