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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兰州(第1页)

1995年的秋天,冯果第一次离开家乡,第一次坐火车。三十多个小时或者四十多个小时记不清了。冯果全程都没去厕所,也没怎么吃喝,在对窗外的世界的好奇前面摆放了一整面的胆怯。这也是冯果第一次跟父亲待那么久,几乎都没说什么话,那个年代的父亲,也不会跟孩子有太多交流。当绿皮火车轰隆隆地穿过黄土高原,窗外的颜色从翠绿渐变为苍黄,冯果盯着远处连绵的秃山,沟壑纵横,一种与胶东半岛截然不同的、粗粝的庄严。视觉的冲击感让冯果突然觉得,离家竟然这么远。母亲给她准备的苹果经过1600多公里的颠簸,表皮已经磕出了褐色的伤。

早上火车驶入兰州火车站,学校安排了大巴接站,大巴车刚到学校门口,就听见有老乡在喊,有没有诸城的,竟然有老乡在迎接。还没下车就找到了组织,让冯果安心不少。后来冯果才发现学校老乡特别多,学校单是本科在山东招生就超过40人,专科潍坊都要几十人,提前报志愿的年代,这也是冯果报这个学校的原因,当然她报名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兰州离家有多远。

同班同学李垚来自山东菏泽,对兰州的新奇,让他第一时间就去见识了黄河,他沿着滨河路走了很久,在河边发现了左宗棠当年栽下的柳树。如今柳树已有碗口粗。过了一段时间,冯果也跟舍友一起去看过黄河,河水是黄色的,真正意义上的黄色。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含有大量泥沙的、粘稠的、缓慢流动的黄。冯果想起老家那条清澈见底的河,阳光穿透水面在河底投下的光斑。而黄河拒绝被看透,它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浊流里。

在河边听水流撞击桥墩的声音,那声音沉闷而持久,像大地的心跳。有时会有羊皮筏子从上游漂下来,筏子客站在捆扎紧实的羊皮气囊上,用长竿点拨方向。那种古老的交通工具在兰州依然存在,像一枚嵌在现代城市里的活化石,提醒着人们这条河曾经的凶险与慷慨。

兰州的吃食是另一种记忆。

学校后门有一条巷子,早上卖牛大,兰州人从不叫它兰州拉面,就像天津人不说天津狗不理。冯果父母都是庄稼人,能供她上个大学就已经很艰难,生活费自然是给不足的。冯果一直很节约,就算是高三的时候,也算着自己的伙食费,能用咸菜糊弄一顿绝对不打青菜,肉菜就更不舍得。冯果被同学拉着去巷子里,偶尔,很偶尔的,实在顶不住牛肉面的诱惑,就也端着搪瓷缸子去排队吃一次牛大。一团面在案板上摔打、拉伸、对折,反复数次,变成粗细均匀的面条,拉面师傅的动作行云流水般,面从滚烫的水里煮熟了,加入滚烫的琥珀色的牛骨汤,扔进去翠绿的蒜苗,加上秘制的辣椒油,那一碗的光泽,光看冯果都觉得满足。不知道多久后,冯果终于学会了说二细,学会了加醋,学会了把面吃得呼噜作响。一碗牛大当年只要1。2到1。4吧,加肉另算,当然冯果从来不加肉。那时候兰州牛肉面涨价是要举行听证会的,冯果觉得这个政策对自己很友好。

傍晚的巷子里会有烤羊肉串的摊子。炭火在铁皮桶里烧得通红,羊肉块穿在铁签上,撒上孜然和辣椒面,油脂滴在炭上腾起浓烟,整条街都笼罩在那种诱人的焦香里。李垚的爸爸是那个时期的大学生,毕业后在机关工作,妈妈是小学老师,虽然菏泽不富裕,但李垚大学生活费用是有保障的。李垚和室友们,坐在马路牙子上,用啤酒瓶碰杯,看夕阳把皋兰山的轮廓染成金红色。山上有座白塔,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道纤细的剪影,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

山西运城人时屹就是李垚的舍友之一,他在班级里确立了自己的位置来自竞选班长时的演讲,没有提"服务同学"这样的套话,而是背了一首自己写的诗。那首诗里有“铁锈色的火车穿过麦田”这样的句子,让来自山东的李垚记住了他。李垚后来跟冯果描述这个场景时说:“我就没见过那么自信的人。”确实,时屹有他的资本。

"班长,你这诗写给谁的?"有女生们问他。

"写给未来的爱人。"他答得坦荡,"一个漂亮姑娘。"

这种坦荡在当时被视为一种可爱。九十年代的大学校园还残留着八十年代的文化热,写诗是正经事,追求美是高尚的情操。时屹在系刊上发表了几首诗,有女生开始给他递纸条。他拆开看过,礼貌地回复,然后没有然后。

“太普通了。”他跟李垚评价那些示好的女生,“不是不好看,是没有那种……惊艳。”

“你想要多惊艳?”李垚问。

“起码得让我愿意为她写诗。”

时屹大学四年,保持着一种清教徒式的单身生活。同宿舍的人看录像带、聊黄色笑话、跟女朋友钻小树林的时候,他在水房用冷水冲澡,然后继续写诗。他的诗越写越晦涩,从"铁锈色的火车"变成了"玻璃幕墙折射的十二种孤独"。

冯果大一下学期跟同样来自诸城的专科生老乡谈恋爱了,大三上学期的某个傍晚,冯果的初恋结束。没有争吵,只是她被家里要求分手,她也觉得好像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他,有些厌倦。

她以为空窗期会是漫长的,但李垚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李垚给冯果写了诗。

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冯果坐在哪里,李垚的笔记本就总是出现在她手边。起初隔着一个座位,再后来,他的胳膊肘几乎要碰到她的。冯果能听见他翻书时刻意压低的呼吸,闻见他身上不同于初恋的味道,是一种她不反感的味道。她假装专注于眼前的书,纸页上的铅字却一个个游动起来,像一群受惊的鱼。

那些不小心的触碰越来越多。递橡皮时指尖的擦过,弯腰捡笔时手背的相贴,甚至有一次,他伸手去关她头顶的窗户,整个上半身都倾斜过来,体温烘着她的侧脸。冯果往旁边缩了缩,心跳,猛烈的心跳,冯果有点慌了。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她也承认自己其实很早就关注过他,那时候他似乎有女朋友。

李垚有年轻男孩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渴望,像夏天的阳光一样直白地晒在她身上。这让冯果既烦躁,又莫名地,有点受用。

一个普通的周三晚自习。教室的电路老化,灯泡闪烁了几下,突然灭了。黑暗突如其来,在一瞬间,教室里响起惊呼与笑声,那一瞬间,伸手不见五指,冯果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李垚,什么都看不见,却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骤然逼近。

李垚的嘴唇就在那一瞬间贴了上来,也许是奔着冯果的侧脸的,不成想,迎来了转头过来的冯果的正面。李垚没做任何犹豫,瞬间摸索到了冯果的嘴唇,那触感柔软,而他滚烫带着莽撞。冯果的大脑空白了,异样的感觉带着一些惊恐像电流般窜遍全身。她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旁边的墙上,疼得发酸。她想大叫,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你…"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李垚在黑暗里沉默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而炽热,就在她脸侧几厘米的地方。教室的另一头有人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束晃过他们之间的空气,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耳朵红透。

冯果抓起书包,在灯光恢复之前冲出了教室。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在操场边上坐了很久。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脸上的热度一点点退下去。她应该生气的,她确实生气,但那种愤怒里又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悸动,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原本的模样。

第二天,冯果特地换了教室上自习。平时少有人来。她摊开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李垚还是出现的。他拿着一瓶饮料,径直走到她面前,放在她手边,动作自然得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很好喝,"他说,"你尝尝。"

冯果没说话,也没看他。李垚在她旁边坐下,翻开自己的书。他们就这样坐着,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风扇声。冯果盯着书上的公式,感觉那些数字和符号都在跳舞。

“昨晚……”李垚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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