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以后,陆琛远在家休息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开始那几天,他躺在沙发上,看看手机,看看电视,偶尔起来走两步,又坐回去。后来慢慢能活动了,就开始打扫卫生,擦擦桌子,拖拖地,把阳台上那几盆快死的花浇浇水。
关晓棠下班回来,看见他在擦窗户,说:“你悠着点。”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他确实需要活动。医生说了,戒烟,戒酒,锻炼。三个词,每个字都像一记锤子,砸在他三十年的生活习惯上。
戒烟是最难的。抽了小二十年的烟,说戒就戒,手指头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手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摸,摸了个空,愣一下,又把手抽出来。
关晓棠看见了,没说啥。她知道这种事,说多了没用,得他自己熬。
酒倒还好。本来也不是天天喝,只是应酬的时候推不掉。现在有了理由,谁劝都不去。“身体不行,医生不让。”这句话他说得越来越顺口,顺口到后来自己都信了,不是不能喝,是不想喝。
锻炼是从快走开始的。
那时候他一百九十多斤,跑步是跑不动的。每天傍晚,换上运动鞋,在小区里走。一圈,两圈,三圈。刚开始走三圈就喘,后来能走五圈,再后来能走八圈。
走了大概两个星期,有一天他回来,跟关晓棠说:“我今天跑了一段。”
“跑了多远?”
“也就几百米吧。”
关晓棠看了他一眼,说:“不错。”
那几百米,对他来说,大概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跑的都多。
关晓棠其实没跟着他锻炼。她有她自己的节奏,跳舞,健身,都是跟同事一起。同事拉着她,硬拽着去的,去了几次就习惯了。跳舞的时候什么都不想,脑子放空,跟着音乐动,出一身汗,回来洗个澡,浑身舒坦。
她有时候想,幸好有那个同事。要不是被强行拖着去,她大概也坚持不下来。
人嘛,都是这样。开始的时候是被逼的,后来慢慢就成了习惯,再后来,就成了爱好。
陆琛远大概也是这个路数。
关于放支架这件事,他后来纠结过很长时间。
起因是有一次在网上看到的信息,有一种球囊,放进去把血管撑开,过一段时间就消失了,身体里不留下任何东西。
他看了以后,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靠在床头,忽然跟关晓棠说:“当初要是放球囊就好了。”
关晓棠正在涂护手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放都放了,想那么多干嘛。”
“就是觉得……身体里多了个东西。”他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什么都摸不到。
关晓棠没接话。她知道他不是在问她,是在问自己。
后来他自己琢磨明白了。
不放支架,就不会下决心戒烟。不放支架,就没有理由不去酒场。不放支架,也不敢放开手去锻炼,因为那根堵了的血管,始终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炸一次。
放了,至少现在是通的。至少可以慢慢来,慢慢跑,慢慢把身体养好。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自己跟自己说。
关晓棠在旁边听见了,她跟他说:“你要是不戒烟,我就整天光跟你打仗,别的啥也不用干了。”
那一个多月的休整期,对陆琛远来说,其实是个漫长的自我消化和自我调整的过程。
手术这件事,是他自己做的决定。签同意书的时候,医生说得很清楚,他也听得很明白。但知道和接受之间,隔着一道沟。那道沟需要用时间去填,得自己去想通。他花了一个多月,想通了。
有些事情,是需要时间的。
锻炼这件事,从被逼无奈到兴趣爱好的转变,也是需要时间的。
陆琛远一天一天地跑,一公里,两公里,五公里。体重慢慢掉下来了,呼吸慢慢匀了,跑步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些念头慢慢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