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人吃饭都偏早,两个月下来,元致宁也渐渐入乡随俗,适应了这套和从前不太一样的作息。他点开微信,在置顶那一串密密麻麻的工作群里,找到唯一一个例外。对方的头像是一只鹦鹉,呆呆的正脸照,十分好认。y:峡舟,想好去哪个食堂了吗?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是秒回,像是一直守在手机前。檐下安:就去东区食堂吧,我在二楼等你。东区食堂是全校性价比最高的食堂,两菜一汤下来,也才十块出头。元致宁平时常在这里吃,偶尔想改善下伙食,去别的食堂转一圈,总会被价格吓退。他心里隐隐有点怀疑——傅峡舟是不是在特意替他省钱。那可不行。他好不容易争取到这次机会,是真心想好好谢谢对方的。今天,他一定要请傅峡舟吃这里最贵的肥牛砂锅。想定主意,元致宁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去车库推他那辆二手自行车。至于他明明处处拮据,却还咬牙要重金“宴请”傅峡舟,这事,还要从一周前说起。–z大实行大小学期制,把四个月的学期硬生生拆成两个月一段。十月底正是秋学期末,期中考、结课论文、项目中期汇报一股脑压下来,元致宁最慌的,是c语言。他是刚从高考里摸爬出来的小镇做题家,一时甩不掉高中生的思维模式,好不容易才学会善用ai减轻负担,c语言的期中考又突然朝他压了过来。要知道,上大学之前,他对电脑的认知,几乎只停留在开关机。那段时间他早出晚归,下课、打工一结束就扎进图书馆,可对着这门完全陌生的计算机语言,依旧一头雾水,越学越慌。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周一,晚课下得晚,在图书馆待不了多久,他干脆先回宿舍。洗完热水澡,他把课本摊开,电脑摆在一旁,对着例题一行一行笨拙地敲代码。除了傅峡舟,另外两个舍友早就回来了,见他在学习,便拉上床帘当躺尸,不发出一点声响。十点左右,傅峡舟推门进来。傅峡舟永远很忙,忙得比他这个连轴转的人还要夸张。双学位、人才培养计划、院学生会骨干,半个学期就混得风生水起,会议一场接一场,是元致宁心里那种“天生厉害”的人。更何况他长得好看,追求者从来没断过。和每天为了生活费奔波、生怕被落下的自己比起来,耀眼得像两个世界的人。元致宁一直把他定义为——风云人物。而他们,不过是同住一间宿舍的普通同学,点头之交,仅此而已。他们住的是二十年的老宿舍楼,上下床,过道窄得转身都费劲。傅峡舟来回洗漱走动时,元致宁总觉得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印证了。傅峡舟嘴里还叼着牙刷,泡沫微微鼓着腮帮,百无聊赖地晃了两圈,忽然在元致宁身后停住,微微俯身盯着代码。“怎么还卡在汉诺塔?”虽然正在刷牙,但他声音清晰,“我记得你前几天就停在这儿了。”元致宁脸一下有点热。笨也就算了,还被人当场抓包。他性子实诚,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小声道:“递归有点难,我没看懂。”傅峡舟笑了一声,语气轻松:“我教你。”元致宁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啊?”他常泡在外面,和舍友关系都淡,何况对方还是个大忙人。两人的关系实在算不得亲近。可傅峡舟只是点头,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我教你。”两个人的关系,就从这一句话突然近了。只要傅峡舟有空,发条消息,元致宁就立刻过去。他把原本泡图书馆的时间,全都安安稳稳地交给了对方。元致宁是真心佩服——风云人物果然样样拔尖,连教人都教得格外好。不过一周,他这个电脑小白就像突然开了窍,除了极少数竞赛题,普通编程题十分钟内就能顺畅写完。傅峡舟还格外上心,知道他数码摄影作业要拍人像,主动开口说要当他的模特。也正因如此,元致宁的c语言考了98分,摄影作品还被当成优秀作业展示。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一切,全是多亏了傅峡舟。他想报答他。可傅峡舟实在太奇怪了,像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元致宁没怎么给人送过礼,也没闲钱乱花,怕送的东西不和对方心意,他选好东西总要和对方通气,奈何傅峡舟都只回他一句:不用破费,我什么报酬都不要。秋学期一结束,这份还不掉的人情就沉甸甸压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