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峡舟在用口型说:“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是我在怕元致宁画完了整本书的最后一条时间轴,墨色字迹在纸页上整齐延伸,将初中历史的全部脉络梳理得清晰分明。后天就要中考了,这是他要复习的最后一部分内容。他爸妈说,他们明天就回来了。走之前,元先生和宁女士十分兴奋地抱着他,语气全是对未来的憧憬:“以后爸妈带你过好日子。”元致宁从他们的对话中隐约捕捉到,他们要去g市签一个大单。这笔订单不仅能改变家中负债的现状,还能赚一大笔钱。不过元致宁并不在意他们到底能不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只要他们一家三口好好的就行了。他点开旅游app,再三确认明天的乐园门票已经预定妥当,而后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期待明天的到来。等明天一家三口痛痛快快在游乐场玩上一天,他也正好借着机会彻底放松,以最舒展从容的姿态,迎接后天那场被众人视作分水岭的大考。虽然元致宁心里并无半分紧张,但老师总是喜欢在他面前“危言耸听”,还要对他“寄予众望”:“致宁啊,你是最有希望考上市一中创新班的,给老师好好发挥!”尽说废话。他当然知道自己能考上。全市第一还是要有些自信心的。他就读的这片城区,是全市教育资源最匮乏的区域,本区两所高中常年在全市排名末尾,几所初中也只处于中等水平。他所在的二中没少往他身上押宝,盼着他能考入市一中,好向外界证明,学校并非师资薄弱,只是缺少优质生源。但元致宁对这个“母校”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情,校规不合理,老师势利眼,再想想那些莫名“失踪”的“校长基金”,哪怕是作为被“优待”的对象,他还是觉得这群人面目狰狞,十分可恶。考上高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建议大家不要报考二中。元致宁扫了一眼拍纸本上整齐排列的六个时间轴,刚想松口气,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猛地撞进耳中,惊得他心头一跳。起初他以为是外面有人故意砸东西,毕竟紧接着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嘈杂响动,只当是哪个闲人半夜折腾小区里堆放杂物的铁皮屋。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在打开窗户的一瞬间,他差点被雨从头浇到脚。狂风裹着雨滴毫不留情地扑到他脸上,他咬着牙,废了好些力气才把窗户关上。什么时候下起雨了?还是这么大的雷暴雨。元致宁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本地频道。屏幕角落,一条鲜红的预警弹窗不停闪烁——本市发布雷电红色预警:未来两小时将遭遇十年一遇极端强对流天气,伴随密集雷击、狂风暴雨,城区电网负荷超限,请市民居家避险,切勿外出。窗外,狂风卷着暴雨狠狠撞击着玻璃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雷声滚滚炸响,一道接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夜幕,将室内照得忽明忽暗,惨白一片。元致宁紧紧攥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变得冰凉,心底的慌乱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他爸妈说的是明天回来啊,现在他们应该还在酒店里待着吧。g市那里没有受到雷暴影响吧。可要是,他们提前签完了合同,今天下午就上高速了呢?他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不行。要是他们真的在路上,这时候接到他的电话只会分心。元致宁咬着唇,只能安慰自己:是自己想多了,他们肯定还是g市好好待着,说不定还正在收拾给他买的礼物呢。就在这时,客厅灯光猛地一跳,滋滋响了两声,整栋屋子骤然陷入漆黑。元致宁冲到窗边,发现近几栋楼的灯也全灭了。全城断电。电视黑屏,空调停转,只剩下窗外无止歇的雨声、撕裂天际的闪电,和震得人心尖发颤的雷鸣。元致宁翻出压箱底的两根红蜡烛,他准备先点一根,自己尝试借着这点烛光睡觉。黑灯瞎火的,他什么都看不见,实在是有些害怕。另外一根,等他爸妈回来了,要是还没来电的话再点。他例行公事进行睡前洗漱,漱口的时候才发现吐出来的水泛着诡异的粉红。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把下唇咬出了血。–六月盛夏,中考考场内闷热凝滞,头顶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缓缓转动,满屋寂静,唯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轻响,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