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劫灰8（第1页）

灯光骤然亮起，艾礼睁开眼睛，上一秒自己还站在讲台上准备和胡慧道别，下一秒就坐在了一面巨大的舞台之下。

艾礼一脸懵，环顾四周一圈，观众早已把座席填得满满当当，无数道数不清的目光在空气中摩擦又碰撞，恍惚间一股形容不上来的不适感窜涌颅顶，艾礼想起身，可无论怎样改变发力点晃动四肢，屁股始终跟黏在座椅上般移动不了分毫。

旁边的两人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窃窃私语，艾礼偷听半晌才得知，接下来是一场钢琴独奏音乐会演出。

弹钢琴不在哪都能看？艾礼觉得挺没意思，又老老实实地坐了片刻才下意识准备离席，出乎意料，这回的他竟然很轻松就站起来了，仿佛刚才那种被禁锢在原地的感受只是错觉。

屁股离开座位的一瞬，艾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几步，显然没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摆脱了椅子对自己的控制，正在原地莫名其妙地张望，周围的观众纷纷抬手鼓起掌来，比天边震荡的雷还要激烈百倍的掌声响彻整间大厅，堪称赤诚的目光压缩空气投掷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当然不是为了庆祝艾礼顺利脱离椅子，追随这群人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偌大的舞台上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纯白礼服胸口处别着的玫瑰红得发邪，简直比男孩本身还要抢眼。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没什么忧愁的事，该天真，该灿烂，可这孩子不知为何从上台开始就一直无精打采，脸上挤满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忧愁，像是一朵被风雨浇打已久尚未绽放就早早迈入枯萎的花。

艾礼望着那个孩子，莫名就出了神。

说来也怪，这么大个人站在观众席间愣是没一个骂他挡视线，舞台上的男孩冲台下鞠了个躬，走到三角钢琴前坐了下去。

艾礼看着低着头的男孩，自己也跟着坐回了椅子。

演奏分明还未开始，掌声却热烈地持续了数分钟，场内彻底安静后，男孩终于抬起脑袋，在观众席茫然地张望了一圈，才把手放到琴键上。

旋律顺着琴键的缝隙流淌出来，磅礴的江水瞬间淹没整座音乐厅，这个曲子无论节奏，调式，调性，创作背景还是演奏技法，艾礼都太熟悉了，在耳聋不断加剧的酷刑中贝多芬创作出了这个作品，《悲怆奏鸣曲》，第三乐章。

阿萨菲耶夫形容第三乐章是冲破幻想的回旋曲，在罗曼罗兰的视野里这是痛苦前来叩门的征兆，压抑已久的情绪和积蓄后爆发的力量在这个阶段休戚与共，两人一个是著名作曲兼理论家，一个是著名思想家，说出的话和看到的东西一定代表着某种权威与绝对的理性，艾礼却哪个都不能认同，这个乐章除了斩不断的悲痛，再无其他。

这便是感性说话了，没人听，也没人信，换句话说，这人就是在放屁。

艾礼正坐在椅子上分神，耳边丝滑的旋律突然在某个节点飘忽出五线谱，接着又很快回归正确的方向，很不容易听出的手误，艾礼却一下挑出来了。

这首曲子自己苦练了无数遍，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但怎么可能出错呢。

怎么就出错了呢。

艾礼的心脏砰砰直跳，可根本没有人盯着他看，而台上的男孩在经历一次失误之后，接下来的整段音符接连跳出拘押它们的框架，挺好的曲子硬是被这个男孩弹了个稀巴烂，原本安静的台下渐渐开始发出躁动的声响。

即便如此男孩仍然在弹，且越弹节奏越快，进度越急，错得越多，台下的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乱，没过多久，人群里刺出一道细微的声音，“别弹了，别弹了……”

“滚你妈的，能不能别……”艾礼刚骂出半句，突然愣住了。

一位打扮得体的女人从前排的观众席里站了起来，手掩着面，毫不犹豫推开了音乐厅的门快步跑了出去。

女人出声时男孩没停，女人跑过漫长的观众席时男孩没停，而女人推开门的时候，男孩停了，那双雪白的手终于脱离了黑如夜色深处的琴键，贝多芬的奏鸣曲终于获得了救赎，台上的男孩耷下胳膊垂到椅子旁，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观众席，这次他却没再张望了，两只比流星还亮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那把空椅子。

全场唯一一把空椅子。

台下人的目光从女人身上离开后，毫无悬念全部投掷到了那个男孩罪恶的手上，无辜的脸上，渺小的身躯上，高空中降下来的聚光灯夺目又耀眼，如一道诛邪灭恶的剑刃贯穿男孩的脊背，没有刀，没溅红，依旧能血淋淋地剔骨断肉再活剥。

突然，脚下的地板缝隙中杀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急救车的轰鸣，突兀的巨响拽住飘散的思绪，艾礼猛然回神，身边人无一例外全部把憎恶到极致的目光捅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