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在何闻珉家睡到十一点多,中午随便敷衍一口自己的胃,接着睡到下午五点,脸不洗牙不刷爬起来,六点准时到达彭媛家,三人其乐融融地共进晚饭,最后再拍着肚皮滚出家门,这便是艾礼回国后的固定行程。
最开始的几天艾礼挺得意,没了乐团指挥和徐靖华的施压,虚度光阴的日子人生能有几回?但时间一久,倒苦闷起来,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日历盘算起回法国的日子。
说来也怪,何闻珉这本破日历也不知是在哪买的,宜远行的日子竟全部印在了一个月后,放眼望去这页纸,小凶的老黄历在日期下挤得满满当当,良辰吉日早已抛至九霄云外,尤其月底那几天,红彤彤的大凶倏然剜出白纸,像是咬破指尖用血划出来的。
由于这位富贵闲人的生活起居实在太过萎靡,何闻珉致力于帮他挣脱无事忙的枷锁,“实在不行你就给自己找点事儿干,要不,跟朋友出去玩玩?”
艾礼挺有意思地笑了声,“你觉得我能把谁约出来?”
何闻珉被艾礼一噎,斟酌半天才开口,“那多出去转转也比在家待着强,人在封闭的环境光跟自己讲话,不是要出世就是要出事。”
此话听着有几分道理,这几天的何闻珉常常在录音棚忙到后半夜,两人分明共住一窝,却总是错峰出行,回了彭媛家,亲妈讲起话来插不上嘴,和董明台也总是上演尴尬的大眼瞪小眼,回国一个多星期,两人连半句话都没说过。
这小子不是个听劝的主儿,却真把何闻珉的话听了进去。
姑海近年实行两手抓,上头扬言既要创办文明城又要搞好文旅,很少能在市区内摸索到什么特有烟火气和人情味的地方,好在何闻珉初入社会一穷二白,住的房子临近郊区,城管不算严。
而他家楼下的这条街,正好挨着个大型菜市场。
隔壁房间的呼噜震天响,天还蒙着层似有若无的面纱,不到五点,艾礼便从床上爬了起来,很少有人知道,白天这条被沉闷笼罩的街道,会在这个天未亮人未醒的时间段露出最生动的一面。
只见马路一左一右两趟商贩小摊,从街角一直排布到了天际线。
逛早市的人群早已先他接踵而至。
艾礼一连几天都坚持早起,今天去这家吃笼烧麦,明天就去那家喝碗豆花,每天都这样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听顾客跟那些商贩讨价还价,期待能有人跟自己唠上两句,但人家生意都忙不过,哪有工夫搭理自己?于是便开始痴心妄想,能有个人主动陪自己讲讲话,聊聊天。
尽管人群拥挤不堪,却从未有人坐到他对面。
干什么事都得有个能坚持下去的理由,艾礼很快失了兴趣,回归到了和以前同样的作息中。
这天艾礼和往常一样睡到中午才起,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乱晃,活像个被夺了魂的乞丐,晃着晃着,就又回到了早市出摊的这条路,可能由于远离闹市,行人甚少,只微微一伸脖就注意到路口一个挺不起眼的位置,有家凉面还在出摊。
这凉面摊艾礼有点儿印象,老板是个上了点年纪的中年男人,皮肤覆着层黝黑的油漆,脊背像是被麦穗压弯了的杆儿,永远直不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受其他摊位挤兑,经常辗转于各色街角巷尾。
早市散了后,这小摊也依然能坚持摆到下午直到太阳落山,但由于其生意不好,坐落的位置也不佳,艾礼就下意识笃定其卫生差,口味也一般。
脑袋里想着凉面,竟真就有些饿了,身体不由自主走到摊位前。
色泽鲜艳的豆芽,黄瓜丝,海带条还有胡萝卜丝整齐地码入保鲜盒,碱水细面堆叠在旁边的大铁盆中,正对他的位置立着个小牌子,歪捏的字迹写着正宗姑海四川凉面,六块钱一份,在这个物价疯涨的地方可以说是相当实惠了。
中年男人见艾礼干站着不动嘴,笑着主动搭话道,“面都是刚煮好的,来一碗?”
艾礼四下一瞧,摊位周边干干净净,哪有什么锅能煮?常混迹市井的商人话术果真都是同一套,估计都是些早上没卖出去的老面剩了下来,思索间这钱便从兜里跳了出去。
艾礼口味重,干脆让老板多加了几勺辣椒油和醋打包带回家,不尝不知道,一尝吓一跳,这黑心三流小摊,做出的凉面竟是一流美味,正合自己的胃口!
艾礼无比震撼,连着好几天,天天吃凉面。
但说实话,工作日还能像艾礼这样到处溜达的闲人属实罕见,更何况这小子备受女娲偏爱,无论身高还是皮相都无法和普通人等量齐观,一肩挺腿长的小白脸天天在街上如此走动不免让人起疑,摊位前,中年男人挺是关切地问道,“小伙子,看你老在周边转悠,是在这附近工作啊?以前从来没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