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董明台。
艾礼见到董明台没有特别意外,毕竟人家还担任了交响乐发展基金会的理事,出席这种场合也不见得是件多新鲜的事,怪就怪在董明台见到自己,竟也不是特别意外。
刚才吴添天坐在旁边,艾礼又是调侃又是大笑又是睡觉,现在换成董明台,莫名不自在起来,无论调整成什么姿势都不舒服,屁股底下跟扎了钢钉似的扭来扭去。
扭得正起劲,董明台突然蹙了下眉,“别乱动。”
艾礼真就老实了,乖巧地磐成一尊佛。
数个作曲家讲评结束,始终没等到莫韶中出场,艾礼正无聊地对着天花板发呆,旁边的董明台突然接了个电话,起身推开音乐厅的大门出去了。
董明台这通电话打了挺久,半个小时了还不见影儿,偏偏吴添天也不知所踪,这群大师和专家的讲话声在安静的环境里倍显聒噪,如同不怎么美妙的催眠曲,艾礼只得再次酝酿睡意,再睁眼时,自己的身侧依旧空空荡荡,最知名的大师早已结束演讲,观众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全场除了他,就剩下四五个人。
艾礼瞟了眼出场名单,剩下的大体都是些滥竽充数的臭鱼烂虾,估计没什么可听性,分明是奔着莫韶中来的,结果自己竟然睡了过去,连他何时出场,何时退场都不知道,真是好笑。
距离结束还有一段时间,艾礼索性留在席位闭目养神。
最后这位出场的作曲家,主持人没有过多介绍,反而直接上了台,这人的语言朴实无华,说辞毫无新意,但讲的却都是些实打实的真家伙,艾礼闭着眼睛,睡意一卷而散,竟在最后这位作曲家的演说中离奇地听了进去。
这人的讲课风格十分沉稳,时常会从语调间冒出比铁皮还要坚不可摧的自信甚至自负,微微掀起一点眼皮,只见屏幕上的课件内容通俗易懂,织体虽杂,但类型划分十分清晰,哪怕是对乐理一无所知的人也能轻易听懂。
很快到了结尾的提问环节,艾礼歪着脑袋再次阂上了眼,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一人搭理这位名不副其实的作曲家。
尴尬正悄无生息地包围身体,背后一位女生突然站起来打破沉寂,“老师您好,刚才听了您的讲座,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我想现场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人认为,您并不是一个成功的作曲家,那您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并坚持作曲呢?”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这位作曲家不合身份的自负引起了民愤,艾礼觉得挺好笑,静静等待主持人把这位刻意挑事儿的听众撵出去,调解方尚未站上舞台,一道苍老的声线毫不犹疑接过女生的话茬,这位作曲家声音洪亮地正色道,“难道你听到一首作品,就能马上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准确猜出它的作者吗?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除了那些古今中外真正的大师,很少有人能代表一个流派,甚至一个时代。”
“一个人的作曲毫无风格,也可以在外力的推动下轰动一时,但难道作好曲子,就是为了成功吗?成功的社会属性是获得认可,但没有获得认可,就一定不好吗?”
女生该是和这位作曲家有什么愁,依旧不依不饶道,“那您这么说,就是承认自己在社会属性上不成功了?”
明摆着想让这人妥协,艾礼觉得有些过火,只听那位作曲家冷哼一声,义正严辞道,“所有创作者都想引领潮流,但这其实是一种本能的劣根性!我作为严肃派作曲家,步入了严肃音乐的行列,就一定要负责到底,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成功这词,就是个虚妄!”
“业界论音乐,常见犀利评判,无论自己的作品写成什么样,想要贬低的人,永远会想法设法去贬低,所以没有辩论的必要,作好自己的曲子,走好自己的路就够了,民族音乐创作还需要用成功一词来度量最高标准,分明是误导!”
简直是激昂得令人发指,固执得令人称奇,艾礼从没见过如此厚颜之人,万籁俱静下,艾礼终于睁开了眼睛,无数聚光灯发射到同一块瞩目的区域,那位年过花甲,鬓角发白的老头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眼里尽是数不清道不明的悲怆。
师徒分别十余载,再度相见,青丝早已熬成雪,台上这位作曲家竟正是自己踏上音乐道路以来的第一任师傅,杜海兰。
“砰!”
几乎是对视的瞬间,艾礼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嘭!”一声,推开礼堂的大门,头也不回就往外面跑。
落荒而逃。
那些结痂后在创面形成的保护硬壳,被活生生从脸颊撕扯下来,再血淋淋地摊开在手心,痛的依然在痛,不痛了的,竟也开始痛了,这人跟没头苍蝇似的在走廊里狂奔,可身后分明没人拿刀追着要拿他的命,艾礼分不清方向,没人领着自己,他根本不知道在哪个路口拐弯,更不知道出口在哪。
他总以为那些表皮细胞可以再生,让痂与新生的皮肤脱离,最后完好无损地站在所有人面前,直到那张脸再次出现在面前才猛然醒悟,即便所有观众散场,他依然无法光明正大地袒露那些因色素沉淀而留下的痕迹,无法若无其事地装作完美的模样站在所有人面前。
昨日不辞而别,未思量的今日犹在星崩月裂,充耳不闻混沌往昔,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