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洊雷3（第1页）

艾礼这几天开始频繁地梦到艾方兴。

江南几度梅花发，身边人的鬓角斑白了，镜中的朱颜苍老了，唯独男人同那副样蹈常袭故的性子一样，英俊的眉眼年轻的脸庞，没有发生丝毫改变，仿佛岁月汇入一条大河，流经水湄时他被遗忘，又滚过一道大浪，袭卷城市时将他夺走。

钢琴前枯坐的生活实在乏味，如果可以，艾礼更想回首都正经地打坐。

原始记忆中的姑海总是很小，每每练不下去琴时，艾方兴就会把他从曲谱前解救出来，牵着他的小手跨越整座城，沿途经过爬满红花绿蔓的铁栅栏，经过红绿交错的信号灯，到达黑白相间的斑马线，男孩的腿就变成两截拉长的手指，脚下的格子化作自然生长于野外的琴键，十多分钟仅有鸣笛伴奏的乐曲结束，整座城的距离不过是从老洋房到两个路口以内的某个位置。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彭媛早就和艾方兴在许多事上产生分歧，艾方兴从来不指望儿子将来有多大的出息，彭媛却不一样，许是因为是家中唯一的女孩，自己帼国不让须眉，就一心要把儿子也培养得出类拔萃，艾礼倒是个争气的，不似彭珞行和彭承洋早早混进纨绔子弟堆里每天在外兴风作浪的做派，小小年纪便能把一手钢琴弹得有模有样，颇有小音乐家的气质和风范，分明是最小的孩子，却能最出挑地从几人中间拔出来。

诗经里的风雅颂和赋比兴说得头头是道，《硕鼠》将剥削者比作巨大的老鼠，《桃夭》以桃花引出年青娇媚的新娘，艾礼夹在家中其他同龄人之间，优秀竟成了拙劣的代名词，最不得彭万和喜欢。

老家大宅的围墙外，桃花盛放千万朵，色彩鲜艳红似火，唯独最鲜艳的这朵，是个另类。

少年时期的心事太猖狂了，世界那么大，处处人山人海，一个孩子就这样被困在一座城，以至于多年过去艾礼离开姑海后，才能在记忆中摸清男人来这座城市看望自己时，眼中盛的那东西是什么。

这个男人的眼中有愧，有悔，有怨，但藏得住，埋在心底一藏就是十多年，一场春雨，乍暖还寒，万物从地底复苏，经过一冬天的沉湎，所有事物都爆发出蓬勃的生命力，绽放娇艳的色彩，只有他面色苍白，死气沉沉。

彭媛站在艾礼身侧，手背抵着眼睛，在这个前夫的追悼会上像模像样地掉了几滴泪，转头挽上另一个男人的胳膊，迈着两条长腿，走得风尘仆仆。

如今多年过去，无数人出现在自己母亲身边，年轻的和艾礼差不多大，年长的甚至能让他喊出一声爸，不管从前那些往事有多糜烂，艾礼是真的希望彭媛能够幸福，也希望那个男人能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一连几天不论白昼黑夜，艾礼每次醒来，身下的床单都会被汗沾湿，脸下的枕头都会被泪浸透，黏腻的布料严丝合缝地黏在皮肤上，像是永远也甩不掉的膏药。

白天董明台不在家，艾礼就抱着那只德文坐在窗边，看浦江畔的紧密扎堆的楼宇，晚上董明台回来，艾礼就抱猫逃亡，带着它在市区流浪，第二天清晨再回来。

弄华路的老洋房还是闲下来了，艾礼不敢进去，一张张自己和彭媛的合照挂在墙上，那双和艾方兴一模一样的眼睛雪亮亮的，刺出的眸光像把利刃，艾礼看着，就想把男孩的脸从照片里用刻刀剜下来，撕碎，再烧成灰烬。

何闻珉给艾礼打来电话，问他还回不回家住了，艾礼嘟囔半天，说自己最近住在弄华路的房子，过几天回去把行李从他家里搬出来。

“那狸花呢，你也一起带过去？我记得彭老师不是不喜欢猫吗。”

闻言心头一震，艾礼猛然想起自己还答应田冉舒来看猫的事，刚想着把狸花接到董明台家每天照顾着，又觉得不该这样，说白了，这算哪门子家？顶多算个借他暂住的酒店，哪天董明台烦了，弃人留猫把自己踹出去，也算好事一桩。

斟酌半天，艾礼还是决定让狸花先待在何闻珉家，过段时间再另作打算。

何闻珉刚准备挂断，便听对面跳出一句，“你知不知道孟尧支？就是那个，最近很有名一流行歌手。”

何闻珉挺震惊，“你还关心华语乐坛啊，这人是去年年底才火起来的，据说是圈子里目前事业运最牛的一个，不仅外形条件好实力也很强，嗓音和唱法都挺有特色，当时第一首歌发出去没多久就被资方看中捧起来一炮而红了，但他主场一般都在首都，大型演唱会也只往返于北方的一线城市，很少来姑海，说来也奇怪，姑海发展不比北方那几个城市差吧。”

艾礼语气不善，“那他前段时间来姑海开什么演唱会，想开了，换个地方圈钱？”

何闻珉哽住了，犹豫半天才道，“估计是经纪人强行要求的吧，你也知道，他们这类艺人都是和公司捆绑的，自己说了不算。”

艾礼思考片刻，问何闻珉，“你能联系上他本人吗，我有个朋友是他粉丝，问我能不能要到他的签名专辑。”

何闻珉被他逗乐了，“我哪能联系上那么大名气的歌手啊，人家现在可是全国有名了，我看说是明星都不为过，彭老师是华语天后，那他就是歌坛新秀了，但你别说，我还真有个朋友跟他关系不错，人现在就在姑海发展。”

如今路走到了头，艾礼也顾不得缘木怎么求鱼了，直接顺藤摸瓜往上爬，让何闻珉找家饭店组个局，抱起德文就出了门。

赴约地点位于上龙街的一个家常小炒菜馆，店面不大，胜在菜品多价格实惠，艾礼刚把猫抱进饭店，就被老板伸出的升降杆劈空拦下，说，宠物禁止入内。

何闻珉坐在桌边瞪圆眼睛，“你从哪又整个猫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