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身份证驾照,右手处罚白条,从交警队出来艾礼奔着扣车场就去了,挨了两千罚款,雅马哈终于平安回家,其他被扣的摩托在露天暴晒下早已劣迹斑斑,唯独自己这辆爱摩跟刚出厂的新车似的,安然无恙。
陪同一起取车的是Rusty机车俱乐部的老板,长得人高马大,眼角炸金花,梳起来的背头正好露出额间一道长约三寸的疤,瞧着唬人,以为是黑社会的标志,实则不然,骑摩托的时候摔的,高速过弯失控正好撞上对面一辆货车的挡风玻璃,魂儿差点被阎王爷要走了。
徐煞铮说,他在国外这段时间俱乐部里的兄弟总念叨,说想这臭小子,夜骑缺个人都没意思了,艾礼本无意出去鬼混,哪知被对方这么一哄倏然心花怒放,当场拍板道,今晚就回去好好和大伙撮一顿。
午夜将至,深沉的黑从夜空压下来,临着当地一知名露天餐吧的这条街灯红酒绿,各色灯牌在路口扎堆,人都是三三两两左拥右抱,没见谁是单独一人在这条街横行。
艾礼今晚兴致异常高涨,也不知是不是把雅马哈拿回来激动的,平日滴酒不沾的人硬是当着七八个人的面直接开了两打啤酒。
熟悉的面孔在眼前乱舞,陌生的欢笑在耳边沸腾,冰球撞击玻璃杯壁,在夕阳同色的酒液里浮沉,像是褪了色的太阳,熠熠生辉的月亮,艾礼正对着那个冰球发呆,一抹红突然从天而降,停留在视野最中间的位置。
奇异的花香再次袭来,艾礼愣神一秒,连忙抬起头,一位姑娘正站在自己腿前,直勾勾地望向他,眼中波光粼粼。
包臀裙腼腆地盖住屁股,两条白润如玉的腿从点缀着艳红亮片的裙身下滑出来,无论那道红还是白,在昏黑的环境中都同时暗了好几个色号,艾礼把脸偏到另一边,哪知这姑娘“扑通”一声,直接跨坐到他身上。
艾礼觉得挺有意思,转头仔细打量起她来。
对方的睫毛既密又长,鼻梁从棱角分明的脸上拔地而起,眉眼也十分深邃,整体颇似新疆人的骨相,但瞧着不怎么熟悉,以前似乎没见过,徐煞铮见状玩味地打量起女孩,“小爱,新来的,上次看了你的照片就缠着我说想认识你,就是一直没机会。”
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敢情自己是两人脚底下的鸟呢,艾礼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挺好,漂亮。”说完,手就搭上她细软的腰。
花天酒地群魔乱舞,这姑娘酒量可挺差,两口啤酒下肚,立刻醉得不省人事,搂着艾礼的脖子又亲又摸,醉了没关系,劲力依然在,徐煞铮和艾礼两个大男人四只手,硬是没把这姑娘的两只手从艾礼身上薅下来。
艾礼挺好玩地笑了两声,闷头灌下半罐啤酒,当着徐煞铮和一桌人的面搂着这姑娘出去了。
今夜的风儿甚是喧嚣,连排路灯照得前方的街道异常明亮,两人勾着肩搭着背,越走路越黑,艾礼觉得挺怪,抬头一瞧,月亮被不知何时飘来的云层笼罩住了。
严严实实。
艾礼望天这几秒,怀里女孩酒也醒了,两只含满水的杏眼专注地盯着他的脸,同时脑袋偏过一道微妙的弧度,作势就要亲上去,姑娘该是什么刺客出身,招式之快愣是给艾礼打了个措手不及。
纵使武林第一也难免马失前蹄,看来老天爷也不想这小子如此轻而易举就享受到那瓣柔软的唇肉,只听背后倏然传来一道声音,打断女孩的招式!
“艾礼?”
白芷年站在一家餐吧门口,丢了魂似的望向这两人,月光覆盖路灯扫下的暖黄,在地面凝固成冷调的银灰,汹涌的情绪从大脑坠下来,瞬间绕着眼圈摔成一滩惊骇的锈红,洪流即将冲破眼眶酿成决堤,白芷年背过脑袋转身就跑,裙边被鞋跟卷到脚底也没想着提起来,艾礼没反应过来,刚想追过去,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扛了个挂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袭白被霓虹吸入,被黑夜吞噬,最后磕磕绊绊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跑就跑了呗,是该伤一下她的心,两人总不可能一直这样拉扯到老。艾礼正对着天边屹立不倒的巨厦出神,眼前的门一推,又出来三个人,吴广升跟吴添天这父子俩该是有什么遗传性夜盲症,愣是没看到门边还有两大活人粘豆包似的黏在一起,倒是董明台转头看了艾礼一眼。
没搭话,走了。
世界在需要自己的时候总是大得离谱,在不需要自己的时候又总是小得出奇,脚下的月华被云噬得干干净净,艾礼再歪过头时,女孩早已醉入下一场次,靠在自己肩头睡得正香呢。
凉风习习吹来,顺着衣服的缝隙钻进去,用轻佻的力道轻轻摩擦了下他的腹部,既冰又痒,挠得心肝直颤,这一挠倒是给艾礼挠精神了,脑子一热,把女孩横起来一抱,直接进了路口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
开房刷卡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所谓熟能生巧大抵如此,艾礼把女孩往床上一扔,修长的手指把腰带一松,作势就扶着两条大白腿将错就错,准备把这事儿给办了。
不知道还以为姑娘是美杜莎转世,一双杏眼含情脉脉地望向艾礼,点点泪光混着澎湃的情色在眼底翻涌,倒是让人忍不住怜惜,艾礼却如同石化,半天没有下一步动作。
正在这儿酝酿情愫,扔在地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整间房都被刺耳的铃声炸响,艾礼挺烦躁,捡起手机也懒得看来电人,直接摁了接通,谁知对面上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要的茶叶买了么?”
泼猴需佛祖点化方成斗战胜佛,艾礼“砰!”一下从床上弹射起来,推开缠在自己腰上的两截胳膊,捡起衣服推开门,拔腿就跑。
“徐…徐老师,”艾礼努力稳着气息,一边整理凌乱不堪的衣服一边在走廊狂奔,“早就挑好了,都放家里了,回国就给您带过去。”
说来也怪,平时连消息都懒得发的人今晚打起电话来竟无穷尽也,过了一个话题还有下一个,艾礼人都跑出酒店了,一通电话还没打完。
“你母亲结婚的日子定下来了?”
艾礼闻言一愣,半天也答不上来,细细想来也是,自打回国那天彭媛就从未跟他提起再婚的事,偏偏自己是打算留在姑海亲手在婚礼上把祝福送出去再回巴黎,日子没定下来,回国岂不是也遥遥无期?
艾礼随便糊弄了几句,又把求爷爷告奶奶那套话术都搬出来,让徐靖华和交响乐团的指挥再宽限一段时间,家里这堆破事弄完了就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距离自己五米开外的红绿灯下还站着一道影,迈巴赫就停在路边,偏偏这人还站在车门外不进去,董明台看着艾礼道,还回家么?
艾礼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又稀里糊涂地上了车。
窗外的云层仅被风扒开一条小缝,月光就趁机透过那条缝钻出来一并倾洒到车内,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原位,如同被施展无法苏醒的沉睡魔咒,轮胎好似颠簸在畅快无阻的海洋,市区到郊区分明那么远的距离,仅是发个呆的工夫竟然就到达了对岸,艾礼推开车门,半截身子在里头,半截身子在外头,就这么嵌在两片模糊不堪的区域里挺长时间,终于连骨带肉掉了出来,藕断丝连。
车门“嘭”一声关上,世界就彻底安静,艾礼这几步道晃了挺久,再没听到什么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都走到家门口了,突然,这人像被某种未知的魇怪附了身,毫无征兆地扭头转身,甩开两条腿原路折了回去,风声萧瑟,夜色微凉,这人像在撵什么东西,跑得既快又猛,愣是一口气也没喘,郊区不清楚是不是因为没能得到姑海市局的偏爱,不仅楼没有市区的高,灯也没有市区的亮,就连夜也比市区的夜要黑得多,董明台阂着眼睛坐在车里,时间一分一秒飞逝,终于在某一刻醒过来,跟吴广升说,走吧。
车刚点上火,还没起步,后座的车门便被人从外面一下拽开了,董明台转过头,外面这人大喘着气,直勾勾地盯着他,用颤抖的声线问,“你明天,还能再捎我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