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冲直撞十来分钟,终于找到一条能成功钻出去的路,还没蹿出去两步,便见董明台从回廊尽头拐了出来。
艾礼跟不认识这人似的,闷头冲过去。
董明台一把揪住艾礼的衣领,“跑什么,这么急着走?”
巨大无比的力量一鼓作气汇聚到脖颈,这个男人的腕力奇大无比,又总是能在最狼狈的时候牵制住自己,艾礼恨透了这种被拿捏的挫败感,疯了一般,伸出两只爪子就冲着那张无瑕如碧玉的脸挠了上去。
董明台也没躲,刷刷两下,脸上就多了几道和他一样的伤痕。
一阵天昏地暗,艾礼的手挠酸了,胳膊挥累了,理智回来了,再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吓了一跳,原本白皙的掌心早已染成红褐色,指甲缝里尽是不堪入目的血渍和细痂,它们狼狈地杂糅在一起,早已分不清组织是哪些是属于自己的。
艾礼沉默半晌,抬头望向董明台的脸,注意力没在那些可怖的痕上,而是被那道狭长的眼睛通通捉去,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其中蕴含的神色。
这个眼神里藏匿的东西实在太多,也太耐人寻味,而艾礼总是捉摸不透,像是将一具尸体抛进清潭,任它在底部腐烂发臭,时过百年,尸体早已荡然无存,潭水早已浑浊不堪,艾礼看着董明台的眼睛,下意识道,“疼么?”
董明台说,疼。
艾礼一愣,正斟酌怎么接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这个走动的频率实在太过熟悉,当它慢,指尖敲击琴键的速度就必须快,当它快,那根比铁还要冷硬上十倍的戒尺就会毫不含糊地砸下来。
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麻木,震颤,神经纤维被无形的东西扯断,灼烧般的痛立刻攀上手臂贯穿整具躯体,头脑最后一丝清明即将被痛觉淹没,艾礼先是背过身,深吸几口气,再不经意地回头,望向杜海兰,四腔共鸣便可一展歌喉,丹田发力即可打开喉道。
唇瓣刚启开,又僵住了,他可以和其他无数人一样尊称眼前的人为杜老,也可以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戏谑地叫对方老杜,艾礼思考良久,看着这张布满皱纹的脸,喊出一声,杜老师。
杜海兰点了点头,“脸怎么弄的?”
艾礼说,不小心挠的。
杜海兰不疑有他,两人谈月朗星稀,唯独不提旧梦前尘,两人谈碧波荡漾,唯独不聊往昔今朝,一顿干涩无比的寒暄下来,杜海兰自始至终都跟没看到艾礼旁边还站了个人似的,走了。
艾礼站在原地,没看董明台,也没去追杜海兰,世界总归是美好且令人憧憬的,他应该出去看看,百米高的穹顶垂下金灿灿的水晶灯坠,艾礼笑了声,迈开腿,头也不回地出了大堂的门。
凉夜的风扑簌地刺进骨缝,在飘零的树叶中隐隐溅出秋波的意味,可现在分明是姑海的盛夏,从伯伦威尔酒店出来已是将近晚上八点,艾礼才想起掏出手机。
这一瞧,心头猛然一惊,彭莉莉竟给他打了十几通电话,可刚才在礼堂静了音,如同置身世外桃源,外界发生什么了,一概不知。
右眼皮突然毫无征兆地跳了两下,艾礼赶忙回去电话,接通的提示音刚在耳边响起,就听彭莉莉说,彭万和从首都调回来了。
这个时机实在赶巧,十里荷花池近年看似水不扬波,实则内里那点东西早已开始复苏搅动,彭万和的几个政界同盟从前年起便开始频繁调动,纷纷从长江东部以北奔向西部以南,如今又调回姑海这个老地方,必不可能是自己的主意。
现今姑海混得最是风生水起那位姓李,具体名讳不详,闻言曾是彭万和手底下一无名小卒,将帅虽是首脑,一次只能走一格,而炮中间仅需隔一子,即可隔山打牛,看来是有东西早早瞄准了将的头颅,想让这棋子摔个粉身碎骨,目前彭万和人已到达姑海,红头文件还没放出去,除了彭家内人,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
彭家这老爷子该是个挂念小辈的,下马看花第一件事就是传唤自家这位顶着外姓的孙辈,艾礼简直倍感欣慰。
用膳地点远离闹市,隐于一江南古典园林附近,市井交融之边界,也不知是谁找到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聚餐,黑夜漫漫,艾礼拦了好几辆车,加钱也没搭理他的。
艾礼暗骂一声,实在后悔刚才挠董明台那两下子,如今已不好意思媚着脸贴上去,偏偏何闻珉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怎么打电话都不接,正在原地抓耳挠腮,远处一阵风驰电掣,一辆黑绿相间的川崎稳稳停在了他的面前。
摩托上的人把头盔摘下来,齐肩短发瞬间于风中凌乱飘逸起来,艾礼挺惊诧,“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刘夷曼面无波澜道,“接人。”
面前这女骑是艾礼的摩友,两人混进同一个俱乐部的骑友圈,艾礼玩多长时间机车,两人就认识多久,细算都得五六年了,平时艾礼不在国内,就把自己的雅马哈寄存到她手里保管,回国想玩时再取回来。
接人?接什么人,马路周边行人纷纷,除了他一个立住脚的都没有啊。艾礼正纳闷儿,刘夷曼突然伸长手臂,朝他身后大幅度挥舞道,“欸,大公子,这儿!”
酒店大门口出来一男人,艾礼扭头仔细一端量,正是方才讲座的主持。
这人的打扮可挺有特色,分明顶了张玩世不恭的渣男脸,却还套着正装,根正苗红的穿搭和薄唇丹凤眼的长相结合起来,既有书生气又不失匪气,艾礼看着,总觉得这张脸和机车的适配程度要比自己高得多。
一个词儿浮现脑海,西装暴徒。
江敢没看艾礼,同样挺诧异地对刘夷曼道,“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我开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