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从高空徐徐下落,倏然在地面炸出城市的霓虹灯影,这家叫“RowlingLuoAi”的餐厅地段不错,三面环江,坐在椅子上即可欣赏落日余晖,饱览明珠灯塔,是个约会怡情的好地方。
据白芷年说,餐厅老板本是个在法国文坛小有名气的作者,前年不知为何突然跑来中国,于姑海和一位当地人合伙开了这家餐厅,这店挺有脾性,不到晚上六点绝不开门,眼下刚过营业时间不久,客人寥寥无几。
除了艾礼这桌,旁边还有两位打扮时髦的女士挨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仔细一听,原来是最近某位华语乐坛大火的流行歌手准备下周来姑海进行巡演。
无数只看不见的虱子在身上放肆爬行,艾礼坐在桌前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何闻珉咳了声,说,“芷年,上次听白爷爷说,你最近在常青河小学当助教,怎么想起去干这行了?”
白芷年收回舔在艾礼脸上的目光,挺无奈道,“哪是我想去呀,分明是我姑夫逼的,阿珉你是不知道,那群小孩没一个省心的,天天在讲台上就我一个人自言自语,还不如给别人跑腿呢,起码有店员搭理我!”
淡黄的土豆泥慵懒地瘫在盘中,形成香气浓郁的泥潭,艾礼正拿勺子百无聊赖地拉丝,一道灼热的视线忽然聚焦到自己脸上,对面的白芷年嫣然一笑,“业蓉珠,业老师,艾礼,你还记得她嘛?”
这名字已经太久没听过了,以至于再次提起的时候艾礼没能反应过来,中厅传来的钢琴节奏由极缓板转入快板,又从c小调进入降A大调,旋律也由最开始戏剧性的激昂变换为温馨和抒情。
正是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第二乐章的部分。
艾礼倏然忆起。
自己和白芷年打五岁起便开始了泥巴里互殴的日子,那时的白芷年还未开智,不懂什么淑女的伪装,更别论什么情窦初开,活脱脱一未经点化的泼猴,和艾礼斗起来,那是谁也不让谁,艾礼和彭莉莉闹起来是假把式,和白芷年踹起来却是真性情,没少让当时还留在姑海的艾方兴头疼。
艾方兴和白芷年的爷爷白奉堂算是忘年之交,彼此都酷爱整点儿文人墨客的那些雅物,姑海那时不比现在繁荣,帕萨特都算路上的豪车,人和人之间仅凭一本翻烂了的东洋古籍就能立刻拜上把子,称兄道弟,不论身份年龄地位,这叫同好。
这老爷子抱得孙女时早已过了杖家之年,又经历了苍天夺娇女之痛,想当初男方在得知白玉珑怀孕后,立马和一勾搭上没多久的商贾姑娘坐车连夜逃去大雪纷飞的北境,抓都抓不着,白玉珑硬是咽不下这口气,固执地把孩子生下来后,这口气终于能咽下去了,再没能喘上来,满头银发的白奉堂看着孙女这双圆溜溜的杏眼,时常想起自己闺女,跟艾方兴说,这孩子遗传了她妈的皮相无妨,千万别随了她妈那副能把自己倔死的性子。
艾方兴没少逮着艾礼教训,让这小子懂点儿事,艾礼挺不服,在彭媛那得让着彭莉莉,结果到了艾方兴这边,还得让着白芷年,找谁说理去!
论这臭小子真正从懵懂的孩子气里踏出来,还是得从上了小学算起。
那时艾礼和白芷年都就读于永安区的常青河小学,艾方兴因工作常年往返于姑海和首都,彭媛又忙于事业不能照顾儿子,放学后艾礼就跟着白芷年去他爷爷家,有时一待就是好几个月。
白芷年也是个恃宠而骄的丫头,当初仗着白奉堂疼自己,没少欺负艾礼,实话实说,寄人篱下的感觉不怎么好受,时间一长,艾礼也不愿意做她屁股后面的小尾巴。
壁虎断尾是它为了求生不得不衍化出来的本能,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只壁虎,想必定是有外力先踩住了它完整的躯干,当时国内对美育这一块不怎么重视,大多学校一个月都挤不出一节音乐或美术课,即便有也只是让孩子在纸上瞎涂,挤嗓子瞎唱,没什么含金量。
常青河小学当然也不例外,白芷年和艾礼虽同级但不同班,教艾礼他们班音乐课的是位姓业的女老师,扁平的五官躺在圆润的脸上,挺普通的长相,然而这张丢进人群里仔细找都找不见的皮里,偏偏藏了一副极惊艳的金嗓子。
这个女人唱起歌来的音色极为动听,弹钢琴时的体态更是优雅轻盈,洛神赋里翩若惊鸿,宛若蛟龙的词放到她身上完全不过火,即便这人的外表是那样朴实。
业蓉珠在学生下课离校后也常常留在音乐教室不走,而艾礼总是躲在门后的墙角,偷偷地看这个女人一边吟唱乐曲一边弹琴,落日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将乌黑的发顶染成日光唯有到这个时刻才有的金黄,凡尘俗世中的任何事物都无法衬托她的美。
这是个埋葬了挺久的往事,直到今日艾礼才猛然发觉,小时候的自己之所以能把钢琴一直坚持练下去,似乎并不是因为彭媛的逼迫,更不是因为杜海兰的戒尺。
而是因为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