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在玻璃窗上甩出急促的节拍,狂风裹挟树叶在外兴妖作怪,艾礼落座客厅沙发的边缘,正对他的内阳台摆着个方正的木桌,上面摊满了作曲手稿,按理说这应该是采光最好的区域,但由于天一直阴着,不仅这里,整间屋子都压抑着一种厚重的沉闷感。
正在沙发上出神,杜海兰突然在茶几放下一杯水,“怎么这时候想起过来了?”
此话值得深究,艾礼随即琢磨起杜海兰的意味,是问自己为何非要挑个烂天冒雨来家中做客,还是问自己为何这么多年后才想起来看这位老师?面前的这张脸早已被岁月磨得消瘦不堪,桃花究竟是何时不再笑春风的。
漫长的沉默后艾礼没回答,杜海兰也没再追问,转头落座木桌前,弯腰弓成虾米继续蚕食落至水底的残渣和泥藻,除却铅笔石墨摩擦后再碾碎的响动,四周阒若无人。
雷光闪现于城市另一头。
正琢磨着怎么以体面的方式退出这间屋子,便听杜海兰说,在巴黎那边怎么样,你老师还好?
艾礼随即点头,“前段时间在巴黎交响乐团实习,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正式录取了,徐老师身体不错,很硬朗,虽然师母和小徐都留在国内,但还有我陪着说说话,不至于无聊。”
杜海兰嗯了声,没再说话。
屋内再次安静。
艾礼磨蹭半晌,终于想起来自己还带了个礼物过来,掏出来一瞧,原先包装完好的普洱茶饼早已被雨水泡烂,浸透后的白棉纸软趴趴地粘在袋上,还没来得及倒进杯中就提前散出了陈香,整体像是一坨堆在路边被人反复践踏的臭泥巴,艾礼心一抽,挺疼,这饼茶可不便宜,真是白瞎了自己的钱。
正抱着袋子感伤呢,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面前这副隆起来的背大幅度抖动起来,一时半会都没有要停的趋势,艾礼立刻揪着烂纸袋站起来,哪知还没挪过去对方就屏下声音,捻着张曲谱绕开艾礼走到客厅放着的一架三角钢琴前。
说来也怪,本来走起路来腰微弓,背微驼一老头,坐到钢琴前竟蓦地将脊柱拔直了,这人弹起琴来的动作丝毫不含糊,每一次倾身抬指发力都异常干脆利落,颇有傲骨嶙峋志未休的意味。
艾礼看着,心里那颗石头终于落了地,网上那些人造谣此人不再作曲的事终究是以讹传讹,搏人眼球的东西。
不同于莫韶中的散性思维,杜海兰的作品一直偏重理性,强调作品的严谨和有序,但由于其复调多,使用传统音乐语言进行创作,不乏有人诟病其不懂革新,风格保守且过于老派,如今严肃音乐受流行乐冲击,很难在敬畏传统与拥抱时代的中间找到平衡点,普遍印象里它总和高雅艺术和专业品鉴划等号,言简意赅,便是花枪虚晃的脂粉。
让更多人听得懂,听得进去,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主流路径,一个人激情澎湃地自掘坟墓,终究只能被人活生生看了笑话。
如今整片大陆乃至世界都等待着一场全新的脱胎换骨,一只在荒原里踽踽独行的狼,这辈子都注定是孤独的,迷惘的,找不到方向的,时代如此,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一曲弹毕,曲终人散,如雾般的灰云层层褪去,露出大片裸露的蓝,杜海兰坐在钢琴前道,雨停了。
言下便有逐客的意思了,艾礼一愣,没想到自己会被活生生撵出去,在原地坐了挺长时间才站起来,一步一顿,真跟打了败仗的孤狼似的。
人都走到门口了,刚握上把手,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东西留下。”
这小子也是个不争气的,闻言慢吞吞地扭过头,眼泪汪汪地看向杜海兰,“老师……”
不知道还以为在这儿受气了呢,杜海兰轻哼一声,一把夺过艾礼手里的茶叶袋,又一脚把这人从家里踹了出去。
尚未消散的乌云闲适地飘在天空中,艾礼心情甚好地走在街上,崎岖不平的路面不时有小水坑镶嵌其中,如同打磨平整的钻石反射出夺目的光,经过方才雨水的浸染艾礼早已浑身湿透,见状也不管路人怎么看自己,直接踩进水坑纵容泥泞溅上自己整条裤腿,笑着扬长而去。
从杜海兰家出来,艾礼展开团在兜里已久的门票,奔着浦江区的文化中心就去了,飞碟状建筑融入公园绿地,交接庆典广场,距离演唱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等在外面排队的人却早已堆到了天边。
艾礼坐在花坛边缘,给吴添天发去好几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拨去电话,显示对面正在繁忙,偏偏白芷年自打那晚便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半个影子都没看见。
火烧云乍现群厦上空,眼看快要开场,艾礼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进去了。
经工作人员带领,艾礼成功找到自己的座位,三楼贵宾独立包厢,不用深陷人潮照样可以欣赏到整面舞台和悬于半空的滚动大屏,视野确实不错,艾礼把免费的水果和甜品挨个品尝再给予评价,就这样一直到演唱会开始,还是没等到吴添天和白芷年的消息。
场馆轰然暗下,色彩变幻莫测的激光射线混着鼎沸的尖叫声扫向全场,荧光棒在台下如海浪般此起彼伏,偌大的会场座无虚席,就连过道都被观众填得不留一丝缝隙,粉紫色烟雾缭绕舞台之时,大屏中倏然出现一张风流倜傥的脸。
几乎是这人出现的一刹那,台下的欢呼立刻沸腾起来。
其他包厢的欢笑隔着一堵挺厚的墙依然能传到艾礼的这间,比看台下几万人的呐喊还要清晰得多,浓艳的玫红飘带从上空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像是夕阳中一场永不停歇的雪,场馆内的氛围被歌手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带动,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喧嚣。
艾礼趴在栏杆上盯着大屏幕,对着那张笑得明媚又张扬的面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