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默没有回出租屋。
他去了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坐在角落里,把暗室里拍的所有照片放大到最大倍率,一张一张地看。
张远山的调查非常系统。
他的笔记里记录了几个林默还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第一,十七个死者中,有六个人在死前一个月内更换了手机号码。不是换号——是在保留旧号的同时,新增了一个号码。新增的号码都来自同一家虚拟运营商,套餐类型完全一致。
第二,十一个死者中有八个在死前三个月内购买过同一款保健品——一种叫"安神宝"的中药口服液。生产商是一家不知名的小公司,注册信息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第三——这一条让林默盯了很久——张远山在一页笔记的末尾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其他部分潦草,像是深夜写下的:
"遗物。死者的遗物。我越来越觉得,如果有人能看到死者遗物里的东西,这一切就不是谜了。我知道这听起来疯狂。但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我相信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如果有人能看到——一切就说得通了。"
有人能"看到"死者遗物里的东西。
张远山不知道安归遗物整理公司的存在。他不知道有林默这样的人。他只是凭借三十年的刑侦直觉,摸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摸到了。
林默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的是一个概念。张远山用粗体字写了标题,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活人的遗物"
正文写道:
"如果一个人没有死,但他的存在被完全抹除了——户籍、记忆、一切社会关系——那么他生前使用过的物品会怎样?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几个特殊渠道的人。有一种说法:被抹除者的物品会保留记忆残留。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情感的碎片。"
"如果这种说法成立,那么找到被抹除者的遗物,就等于找到了打开真相的钥匙。问题在于——一个被彻底抹除的人,他的遗物在哪里?谁在保管?是否已经被销毁?"
林默放下手机。
活人的遗物。
张远山是从"特殊渠道"听说这个概念的。什么渠道?他不认识安归的人,不认识方姐,不认识林默的父亲。但他知道这个概念。
这意味着"活人遗物"不是方姐独创的知识——它是一套已经存在的、被某些人知晓的规则。
而林默——他手里就有一件被"归零"的活人的遗物。
父亲的打火机。
但打火机已经被他触碰过了,看到的是网吧老板的记忆。打火机是网吧老板的遗物,不是父亲的——父亲只是在网吧里使用过它。
他需要找到真正属于父亲的、高频使用的、贴身携带的物品。
他想了想。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知道去哪里找。
老宅在城北。
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宿舍楼,五层,没有电梯。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年久失修,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砂浆。
林默在这里长到了十八岁。
他上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流动,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斑。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试图回忆这栋楼的样子——楼道里那盏总是坏了没人修的灯,三楼王奶奶家门口永远放着一双拖鞋,四楼他家的阳台上妈妈种的月季花。
但这些记忆越来越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在褪。
他不确定这是因为时间太久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出租车在楼下停了。
他付了钱,下车。
楼还在。比他记忆里的矮了一点,旧了一点。楼道口的防盗门换成了新的,但门框上他小时候用小刀刻的"林默到此一游"还在——已经快被磨平了,但还隐约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