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七分,苏远把老屋钥匙压在数位板下面。
钥匙是黄铜的,边缘被磨得发亮,齿缝里积着一层洗不掉的黑。钥匙圈上挂着一枚褪色的红色塑料牌,正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歪斜的“家”字。
半年前,舅舅把它交给他。
“你先收着。等有空,回去把你妈的东西理一理。”
苏远当时点了头。
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他曾经独自回去过一次。
门打开以后,他只在玄关停留不到一分钟,便重新退出来,锁上了门。
此后,“等有空”变成了下个月。
下个月又变成项目结束以后。
直到老屋所在的小区通知检修水管,中介也问房子是否准备出租,舅舅才开始频繁催他。
手机屏幕亮着。
三条消息都没有点开。
——今天能回去吧?
——我把需要清理的东西大概列了个单子,你先看看。
——早点处理完,房子一直空着也不好。
苏远的目光停在“处理完”三个字上。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
数位板前摊着一张没有完成的商业稿。
客户要求的是一幅轻快、明亮、充满春天气息的城市插画。街道两侧开着浅粉色的花,天空要清透,行人的动作要自然,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生活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苏远已经把天空改了六遍。
最初的蓝太冷。
第二版的云太厚。
第三版又被客户说“不够有呼吸感”。
此刻,他把画面放大到百分之四百,擦掉一扇窗户边缘的阴影,再重新补上。
两笔之后,他又按下撤销。
数位笔尖在板面上摩擦,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桌边放着已经收拾好的背包。
充电器、换洗衣物、几只垃圾袋,还有舅舅列给他的清单,全都塞在里面。
车票也已经买好。
下午五点二十分。
从城南站出发,前往老城区。
从出租屋到车站需要四十分钟。
现在出门,时间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