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凝神思忖了片刻,偏远边地,真正死于绝症者少,大多都是些跌打损伤、风寒咳嗽,这些在京安不值一提的小恙,在没有医者的乡野便是神仙难救。而如今,一张看不见的坤医网,一村一村地替百姓兜住了那些原本要命的小病小灾。
他揉了揉眉心:“整个北疆,定然不止溯州一地有此情形。可这三年来,竟无一人将此事如实上报。”
“报上去做什么?”陶姐敲了敲桌案,“等礼官来教我们不该抛头露面,还是等医署来查无凭行医?我可不想沾上那巫医的名号,再被当作妖人邪祟给清算了。”
苏桁无奈摇头:“真正救人的人隐姓埋名,坐在府衙里的反倒凭此升迁,你倒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如何?”陶姐洒然一笑,“功劳这东西,向来是谁握着权,谁便能抱走。等哪一日,出个地坤皇帝,这顶叫旁人摘走千百年的帽子,兴许才能夺回来。”
苏桁手里的玉骨扇停了一下,没有接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我会压下此事。”他道,“医署呈文只写战后安置、赈济有方及乡间医者协力,不记坤医来历,也不录姓名。”
“多谢苏大人。”陶姐拱了拱手,“我这小小的界桥村,还有那些不成气候的坤医姐妹,往后还得依仗您这位高权重的地坤尚书,多多照拂了。”
“你太高看我了。”苏桁苦笑,“我若真有那般本事,也不会让自己的弟弟沦落到这穷乡僻壤来受苦。”
陶姐却愣了一下,望了望窗外。
“你家那位小苏大人?他受的哪门子苦?”陶姐一脸莫名,“他明明是心甘情愿留在这的,他要守着他的心上人,当真是痴心一片呢。”
苏桁顿时僵住:“什么心上人?”
“程大人啊。”
“程沧?”
“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二个程大人?”
苏桁猛地站起身:“陶姐,这种话不可乱说。”
陶姐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我为何要乱说?”
苏桁双手撑着桌沿,强装镇定。他自诩算无遗策,可自家弟弟的心事竟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心思还叫他猝不及防。
他深吸一口气:“云沐与程沧是至交,他们一同被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互相扶持,本就是常情。”
“常情?”陶姐双手抱臂,“谁家至交三句话不离对方,吃个甜瓜都要留一半,编顶斗笠拆了三回,只因程大人戴着不合头?”
苏桁捏紧了手里的玉骨扇:“朋友之间相互赠礼,有何稀奇?”
“程大人不过咳一声,他连夜跑来敲我的门,非说程大人染了风寒。”陶姐往前凑了些,“苏大人,你是不是没动过情,所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
“此事与我有何干系?”苏桁按了按额角,“云沐年纪尚轻,又一向重情,你不要见风就是雨。”
“他年纪尚轻?”陶姐险些笑出声,“小苏只比你小三岁,早就不是孩子了。”
苏桁张了张嘴,还想辩驳。
“罢了罢了,你爱信不信,装睡的人,我向来懒得喊。”陶姐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坐下吧,苏大人,把手伸出来。”
“又做什么?”
“给你诊脉。”陶姐没好气道,“你这些年为了掩人耳目,虎狼之药没少吃吧?身子早已外强中干,只是你年轻底子好,还没察觉罢了。”
苏桁迟疑片刻,挽起衣袖,将手腕放到桌上。
“那……陶姐可能医治?”
“这不正给你医着么。”陶姐三指搭上他的脉门,闭目凝神。
屋里安静下来,苏桁低着头,魂还有一半留在方才那顶斗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