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出去吗?”徐福问。
嬴政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想出去。”徐福说,“我父亲死之前喊的是‘要自由’。他这辈子没自由过一天。我不想跟他一样。你也不想跟他一样。”
嬴政把帛布折好,没有还给他,而是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想跟他一样。”
冬天的风从废园上空吹过,把两个人呼出的白气揉在一起,吹散了。嬴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灰:“你要我做什么?”
徐福跟着站起来:“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把东西做稳了,我告诉你。”
“好。”
嬴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侧过头,月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这东西,总得有个名字。”
徐福想了想:“我还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会炸。”
嬴政沉默了片刻:“那就叫……火药吧。火里炼出来的,会炸的药。”
徐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火药。好。”
嬴政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穿过那扇坍塌了半边的月洞门,走回那条被侍卫们守着的长廊上。那些侍卫和宫人像水流一样重新把他裹了进去,远远看去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团黑压压的人影。
可徐福知道那个人在那里。那团黑压压的人影中间,有一双跟他一样、不想被困住的眼睛。
从那天起,徐福的夜里多了一件事。除了配药、试药、记数据,他还要等。等一个能把东西做稳的时机,等一个能让嬴政出手的时机。他不知道那个时机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它一定会来——就像徐臻在海上出了五次海,第六次才看到那座岛一样。有些事,只要一直做下去,总会在某一次对了。
冬去春来,偏殿里的火一直没有熄过。吕不韦的询问从“怎么样了”变成了“还要多久”,又从“还要多久”变成了不再问。他不问的时候,徐福反而更紧张——那意味着吕不韦已经在心里盘算别的事了。
徐福加快了试药的节奏。他把那段半指长的竹管做成了成品,药粉装进去,两端封泥,留一条细麻线做引线。他在院子里试了三次,第一次竹管炸成三片,第二次炸成五片,第三次炸开的时候,碎片打在槐树干上,嵌进了树皮里。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嵌痕,伸手摸了摸,然后站起来把碎片捡干净,把地上的焦痕用土盖了。
那天夜里,他把瓦片上最后一份配比试完,看着那团干净的、利落的、声音不大但力量不小的爆炸,在灯下坐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块瓦片翻过来扣在桌上,吹熄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他想,差不多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月光下,嬴政正坐在寝宫的窗台上,把那块帛布从袖子里摸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他都背下来了,可他还是在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看完了,他把帛布折好塞回袖子里,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上。月光照着他的脚背,骨节分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想着有一天这双脚踩在宫墙外面的土地上时,会是什么感觉。
他想不出来。但他决定要试。
偏殿里,炉火照常烧着。吕不韦派来取药材的侍从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所有人都以为徐福在做的,不过是他的父亲生前没做完的那件事——炼一颗炼不出来的丹药。只有徐福自己知道,那颗丹药已经不重要了。他在炼的是别的东西,一把能砸开牢笼的锤子。锤子快要做成了。他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把锤子递到该递的人手里的时机。
赵武出现在偏殿门口的时候,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徐福正往圆鼎里添料,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身形他认得。三年前跟在父亲身后走过几千里路的那六个人里,有一个就是这个背影。他手里的木勺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添料,把最后一勺倒进鼎里,放下木勺,转过身来。
赵武站在门口,穿了一身相邦府侍卫的短褐,腰间挎着刀。他见徐福转过身来,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而平淡:“徐公子,相邦让我来这边帮忙。说是偏殿人手不够,多个人看着也好。”
徐福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帮忙?”
“里外跑跑腿,传传话。”赵武笑了笑,“公子别介意,我就站门口,不碍事。”
徐福转身走回鼎前,把木勺搁进铜盆里,擦了擦手:“行。你爱站哪儿站哪儿。”
赵武退到了殿门外的廊柱边,抱着胳膊站着,像一根钉在那里的门栓。
徐福背对着他,继续往鼎里添下一批料,手上的动作跟之前一样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背上的汗又多了一层——他不知道赵武为什么还活着,也不知道他在伏击那天是怎么脱身的。但父亲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人。徐福也不打算问。
当天夜里,徐福坐在门槛上,把白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把墙角那块松动的砖抽出来,摸了摸里面那些记满了数据的小木片。他数了数,一块都没少。他把砖重新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吹了灯躺下。黑暗里他想:赵武是来盯他的,那正好。越是被盯着,他越方便做一件事——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在炼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月光下,赵武正坐在相邦府后院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块没有写字的帛布,翻来覆去地折。他白天站在偏殿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徐福的背影——那个蹲在炉火前添料的年轻人,脊背挺得很直,跟他父亲很像。他想起三年前在海上,徐臻站在船头,五次出海失败,第五次返航时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放弃了,可天亮的时候他走出来对陈伯说“再出一次”,声音很平,眼睛里有光。
赵武当时在船舱里听见了那句话。他没有出来,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如今他坐在偏殿门口,看着徐福的背影,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这座宫,锁着太多人了。
他把那块帛布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知道自己欠徐臻一条命,那五条护卫的命,他欠了一半。但他也知道,有些债不是一句话能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