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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朝堂惊雷(第2页)

徐福沉默了一会儿。他原来只说过要多少人,嬴政比他多想了一步——分拆、隔离、互不知情。他没有想到这一层,嬴政替他补上了。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韩王安的命,我亲自取。”嬴政没有抬头:“我答应你。”

偏殿后面的空地很快被清了出来。徐福从嬴政拨给他的侍卫中挑了七十个人,分成两拨轮换训练,上午一拨,下午一拨。

做的人被安置在偏殿侧面的几间屋子里,一共四十人,分成四组,每组只学一道工序——研磨、配比、封罐、组装引线。各组互不来往,谁也不知道其他组在做什么。

徐福每天在两个地方之间来回走。上午教用药的人如何放置陶罐、如何计算引线燃烧的时间,下午分别去四间屋子看各组的进度。他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小院。有时候在空地上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廊柱站一会儿才能走。

他累,但他没有停下来过。每次他想歇一歇的时候,就会想起父亲被抬回咸阳那天,裹在腿上的厚厚布条,和父亲咽气前说出口的那两个字。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蒙恬站在第三排。他长得不算高,但肩膀很宽,站姿稳,像一棵根扎得很深的树。他的脸偏长,颧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目光不游移,像是在用眼睛定住什么东西。他的嘴唇总是抿着,很少笑,也很少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不高不低,像是已经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他站在那里,和其他侍卫一样穿着短褐,但徐福注意到他手指关节比常人粗——是常年握刀的人,也可能是常年握笔的人。

训练第一天,徐福让人依次上前点燃引线,蒙恬是第三个。他蹲下去的时候动作很稳,火石蹭了一下就着了,引线点燃之后他没有立刻跑,而是数了两息才起身退开。陶罐炸开的时候他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碎片落下的轨迹,像是在数什么东西落地的距离。

训练结束后大部分人都走了,蒙恬留了下来。他蹲在地上,把那些炸碎的陶罐残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按照碎裂的大小排成一排,小的放左边,大的放右边。徐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蒙恬把碎片排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徐福,像是不知道自己被人看着一样。

徐福站在空地边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拐角,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排被摆好的碎片,然后弯腰把它们收进布袋里。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徐福注意到蒙恬提前到了。他蹲在空地边缘,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徐福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但徐福看见了他在地上画的那些线条——是一条引线的走向图,旁边标记了几个数字,是他昨天数过的时间。

徐福蹲下来,看着那些线条,问了一句:“你以前画过图?”

蒙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条线,“我只是想知道,引线烧到哪个位置的时候应该开始退。”

徐福看着那条线,沉默了一会儿:“你下次可以把它记在帛布上,地上风一吹就没了。”蒙恬没有说话。徐福站起来转身走了,但他知道蒙恬把那句话收下了,因为他看见蒙恬站起来,把衣摆上的灰拍了拍,看了一眼地上的线,然后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天,徐福让训练进入实弹阶段。七十个人分两批,一批负责搬运和安置陶罐,一批负责点火和撤退。他们用的是一只比拳头略大的陶罐,已经提前埋进了一面新砌的土墙底下。

徐福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批人把引线接好,退到安全线外。点火的人蹲下去蹭火石的时候,徐福注意到蒙恬站在第二排。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弓着背往前看,而是蹲得很稳,目光一直落在引线燃烧的方向上,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算好的时间。

引线烧到头的时候,土墙的底部被炸开了一道裂缝。不算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碎土块从墙面上崩落,灰尘扑起来,在日光底下慢慢散开。没有人说话,有人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看那道裂缝,有人伸手摸了墙根底下被炸松的土层。

徐福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围在墙根底下蹲着摸那些碎土和焦痕。徐福知道,从这一刻起,火药已经不再只属于他和嬴政。它有了更多双手,也开始有了他们无法一一看见的去处。

蒙恬是最后一个离开墙根的。他蹲在那里,用手指把焦痕边缘的碎土拨开,看了看那些被炸出的断口,又用手指量了量裂缝的深度,才站起来走开。

那天训练结束之后,徐福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面被炸裂的土墙。过了好一会儿,蒙恬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了。

“这个东西,”蒙恬说,“能不能做成可以扔出去的?”他沉默了一下,“小一点,一只手能抓住,扔到城墙上面自己会炸。那样就不用等人靠近再放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问问题,像是一边走一边顺着那句话往下想。徐福没有转头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太小了,里面的药不够,炸不开城墙。”蒙恬没有再追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人,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放在那里,等它自己落下来。

徐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拐角。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碎陶片,想着蒙恬刚才说的那句话——可投掷、小一点、一只手能抓住。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蹲在偏殿门槛上翻帛书的样子。那时候父亲也在试,一炉一炉地试,一次一次地调整。有些想法是对的,只是要等时间到了才知道。

他重新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墙上那道裂缝,转身走开了。那面土墙在暮色里立着,裂缝从底部一直延伸到中部,像一道被划开的旧伤。

夏天过去了。空地上的焦痕越来越多,碎陶片越堆越高。徐福每天在两个地方之间来回走,从炼药的屋子走到空地上,从空地走回炼药的屋子。那卷帛布一直放在他贴身的衣兜里,边角磨起了毛,但他从来没有把它收进箱子里。他把蒙恬那句话也放在了心里——还不是用的时候,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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