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赵国边境是在秋末开始交战的。赵军以骑兵居多,在旷野上来去很快,投石机和震营的传统战术在骑兵面前显得有些笨重。
出兵之前,蒙恬单独找过王翦一次。他蹲在王翦的营帐里,在地上画了几道线:“赵军骑兵习惯了正面冲,他们的队列拉得长。如果让弓弩队先不露头,等骑兵冲到两百步左右再放,落点放在阵列前段和后段之间的空档处——不是拦马头,是断队列。前面的冲过去,后面的被炸散,中段断了,前后两截接不上。赵军的优势是利用纵深夹击,一旦阵形断开,骑兵散开之后重新集结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
王翦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线条。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见过很多人献策——有人站着说,有人跪着说,有人指着地图说,有人在他面前比划了一整天最后还是说不清楚。蒙恬是蹲下来画的,画出来的东西一看就明白。线的走向、骑兵的位置、炸点的落处,都在地上那几道线里摆得清清楚楚。
王翦看了蒙恬一眼——没有看他的画,是看他的人。他想起蒙武了,那位带了一辈子兵的同僚,比眼前这个人谨慎得多,也更慢一些。蒙恬画完线之后没有抬头看王翦,他的目光还落在地上那几道线上,像是在等一个确认。王翦想了一会儿,没说“像你父亲”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地上那几道线,然后说了一句:“听你的。到时候你来指挥弓弩队,不用等我下令。”
蒙恬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交战当天,赵军骑兵发起冲锋的时候,蒙恬站在弓弩队后方。他没有回头看王翦的位置,也没有等任何人下令。他抬手,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去。一百五十支火龙箭同时升空,落进骑兵阵列中段的位置。炸点错落着分布在队列中段,有人被连人带马掀翻在地,阵列中段像被一把从侧面砸进队列的铁尺拦腰截断。
前排的骑兵冲过去了,后排的被炸散在原地,中段的马匹受惊向两侧散开。队列被截成了两截,后半截的马匹挤在一起,发出短促的嘶鸣,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朝着斜前方冲去。军阵的前后脱节让指挥系统失效了。
蒙恬看着那片烟尘:“第二轮,补后排。”
第二批箭射出去之后,赵军骑兵的队列已经彻底散了。王翦的骑兵从两翼包抄过去,赵军的散骑没有重新组织起像样的抵抗。蒙恬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弓弩队后方,看着那些马匹和骑兵溃散之后各自散开,像一层被风吹散的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徐福的方向走去。
当天夜里,蒙恬蹲在营帐外面,把白天用过的那批箭杆残片收拢在一起,摸了一遍箭杆上残留的断口。有几根断口处的木料已经被火烧过了,但内部竹管残渣的气味没有变,气味均匀,说明这一批的质量是稳定的。他把能用的挑出来放回木箱,不能用的堆在一边。
徐福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后面的仗还长着。”
蒙恬嗯了一声:“我知道。”
“箭杆够不够?”
“够打三场。后面的还在路上。”
徐福没有再说下去。他看着蒙恬把那些残片一一归拢,装进布袋里封好口,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衣摆上的灰。徐福也站了起来,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徐福停了一步:“下一步你准备怎么打?”
蒙恬停了一下:“骑兵散了之后,他们守城的兵不够。下一城,直接压过去。越快越好,趁他们还没把城墙补上。”
徐福没有说好或不好,他进了营帐,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蒙恬那句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是什么时候开打。
赵国边境几座城邑在赵军骑兵战败之后开始出现动摇。有人出城试探,有人闭门不出,有人在城墙上站了一个多时辰看着秦军营地的方向,没有点火也没有射箭。
王翦没有急着推进,在军中补给了一次粮草,等火坊的新一批箭杆运到。蒙恬在营地侧面的空地上重新列队,把弓弩队和手投队分开训练。手投队蹲在掩体后面练投掷,弓弩队在另一侧练上弦和瞄准。
徐福站在营地边缘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营帐。帐内那卷韩国弩机的图纸还摊在桌上,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翻看。他已经不需要再翻那些图纸了,火龙箭已经定型了。剩下的只是把战场上的数据反馈回来再调——引线的长短、箭头的重量、发射的角度。他伸手把图纸卷起来,捆好,放回木箱里。
木箱最底层是那卷树书,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纸页边缘泛了黄,叠痕处磨出了细纹。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卷树书的边角,碰到纸面的时候指腹停了一瞬,又收回来,把箱盖合上了。他在那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