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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第七章:归乡

雪停之后,天色放晴数日。路面残雪消融成水,入夜冻结成薄冰,人行其上,细碎冰裂声响清脆分明。厂区梧桐尽数光秃,枝丫覆着一层清霜,晨光洒落,泛着淡淡银白。

苏紫云伫立窗前,静静望了片刻屋外冬景,转身拎起脚边的编织袋,仔细系紧袋口。

行囊比初来厂区时单薄许多,除去几件换洗衣物、外婆手纳的布鞋,只剩少量干粮。那纸辞呈未曾带走、也未撕毁,依旧静置于曾承晖办公桌,边角被穿堂风微微吹卷。前路归途已定,过往纷杂她不愿多想。她背起行囊,推门走出宿舍。

清晨长廊寂静空旷,远处几声零星犬吠,穿透凛冽寒气而来,缥缈疏离,仿若来自尘世之外。宿舍楼门口,曾承晖静静立在原地。他手提一只旧皮箱,身着深灰棉袄,未围围巾,周身浸着冬日冷意。望见她出来,唇瓣微翕,似有千言,终是尽数咽回,默然无声。

苏紫云未曾抬眼,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布底布鞋踏过薄冰,碎响簌簌。曾承晖落后三四步,安静跟随,一路无言。

城东老火车站年岁已久,灰白墙面斑驳,绿色铁皮屋顶褪色陈旧。候车厅内塑料长椅排排而立,坐满等候归乡的旅人。广播女声断续播报车次,绵软悠长,似一根缓缓缠绕的长线,牵起无数人的归途。

她先行进站,曾承晖上前购票。将两张车票递来时,她抬手接过,始终未看他一眼,径直折好揣进衣袋。

检票口开启,人潮微微涌动。她率先穿过铁栅,他侧身退让,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绿皮火车静泊站台,车厢铁皮漆面剥落,露出暗沉铁锈,藏着岁月磨洗的痕迹。

上车后,她择了靠窗空位坐下,将编织袋妥帖放在脚边。曾承晖落座邻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疏离分明。窗外站台之上,一对男女隔窗挥手,双掌贴合玻璃,形态相契,却隔着一层无法触碰的透明隔阂。

苏紫云侧脸贴住微凉窗面,静静凝望窗外。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人影、厂房尽数向后退去,速度渐快。凉意透过玻璃漫入肌理,她指尖轻搭窗沿,指腹微微泛白。

曾承晖侧目望着她僵直沉默的侧脸,眼底满是愧色。窗外景致层层更迭,厂区灰墙、枯树褪去,换成无垠农田、连绵丘陵,原野不断向后倒退。他心底清明,前路从无坦途,此刻跟随她归乡,亦是一步步踏入自己亲手造就的、无从辩驳的审判之地,再无退路。

一路辗转,次日午后,火车驶入山城地界。

视野彻底改换,平川尽数隐去,满目是叠叠青山。冬日雾霭沉沉,山峦覆着深绿,峰顶隐于灰白云层之间,像一幅水汽氤氲、边角晕染的旧画。铁轨沿山脚蜿蜒,隧道接连交错,车厢光线明暗反复更迭,宛如无数扇开合不定的命运之门。

窗玻璃凝着一层薄薄水汽,她的眉眼倒影朦胧模糊,隔着一层雾色,看不真切心绪。她指尖轻划玻璃,留下几道透亮水痕,转瞬又被水汽覆没,一如她转瞬即逝的期许。

全程路途,苏紫云滴水未进、颗粒未食。曾承晖递来的干粮,她只默默搁置一旁,未曾拆封。她反复抬眼望向窗外,数着掠过的隧道、电线杆与层叠山影,似在借这片故土景致,寻一丝心底安稳。

列车到站,曾承晖拎着旧皮箱,紧随她身后走出站台。山城独有的湿冷山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刺骨浸骨。不同于沿海干冷,这里的寒意厚重黏腻,丝丝缕缕钻进肌理。

苏紫云立在出站口,深深吸气,胸腔填满故乡的气息。肩头微微松弛,说不清是归乡的安稳,还是压在心底的沉郁,愈发沉重。

从县城到村落,需搭乘老旧中巴车。车窗封闭不严,寒风顺着缝隙灌入,吹乱她鬓边碎发。她靠窗静坐,两人中间隔着一只编织袋,咫尺距离,却恍如隔了万水千山。沿途街景渐次褪去,化为山野田亩,路边错落排布着灰瓦土墙的老屋,墙角堆着干柴,屋檐悬着串串干红辣椒,皆是山城冬日最质朴的模样。

中巴行至山路尽头停下,司机报出村名。苏紫云起身拎起行囊下车,踏上前路窄窄的土路。路边老柏苍劲挺拔,树皮沟壑纵横,树下积着厚厚的枯叶。远山被浓雾半掩,朦胧悠远。他踏在陌生的故土之上,耳畔只剩自己沉稳却忐忑的心跳。

苏家老屋隐在巷弄深处,白墙斑驳,隐约露出内里泥坯底色。院前一棵老槐,叶落枝枯,秃枝伸向灰白天际。木门漆面褪成浅灰,门框残留半幅褪色春联,仅余右联字迹可辨——岁岁平安。

她立在门前,指尖轻搭门板,迟迟没有推开。短暂伫立间,木门从内里拉开,外婆端着一只盛着豆子的笸箩站在门内。望见外孙女,老人手上动作骤然停滞,当即放下笸箩,粗糙掌心牢牢攥住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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