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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第十章:归城酒席

正月末,山城的雨终于停了。

天还是灰的,云层比前些日子薄了一些,像是被风慢慢吹散了边角。苏紫云站在老屋门口,看着外婆把一包晒干的山城花椒塞进她的编织袋里,手指在袋口边沿按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做最后一个她不太确定是否应该做的动作。雾气从屋后的山坡上缓缓流下来,贴着屋檐的边缘滑过,漫过台阶的边角,像是整座老屋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收回它的轮廓里去。她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根细细的草茎上,绿意正从枯黄中挣脱出来,一寸一寸地向上生长。外婆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的手在编织袋的边沿上停了一下,像是还有东西没有放进去,但最终她只是把袋口扎好,转身走回灶房。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晨雾中听起来格外清晰,像一枚棋子被放在了一道已经画好的格线上。

苏紫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腹沿着被磨得光滑的木纹走了一遍。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外婆”,但声音没有出来。门已经关上了。她站了片刻,转身拎起那只编织袋,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外走。曾承晖走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在路口上了一辆中巴,又换乘了绿皮火车。全程安静无言,她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正在后退的山影上。那些连绵的山峦被雾气缠绕着,在车窗外缓慢地退去,她看见每座山的轮廓都像是她见过很多次的样子,又像是永远再也不会见到了。她把那双布鞋从编织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鞋底边缘的针脚走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数一件需要记很久的事。

火车驶入沿海城市的平原时,窗外的天色更亮了,却依旧是灰白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的边界。厂区的烟囱在远处竖着,冒着细长的白烟,被风拉成一根持续不断的线条。她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感觉到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和她离开时一样硬、一样冷,像是这段时间它一直在这里等着她回来。

郑淑惠是在宿舍楼下遇见她的。她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水房出来,远远地看见苏紫云拎着编织袋走进厂区大门,脚步顿了一下,把盆放在墙根,快步迎上去。她站在苏紫云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笑,嘴唇微微抿着,像是要确认什么她不太确定的事情。然后她伸手接过苏紫云手里的编织袋,说:“回来了?”声音不高,尾音微微往下压着,像是怕语气太轻会碰碎什么。苏紫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郑淑惠看着她,看见她的眼睛比以前淡了一些,眼底像是多了一层不容易被照透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说:“走,先回宿舍。”

婚宴定在二月初二。

回厂安顿后的这几日,曾承晖卸下了厂长在外的严肃模样,满心都是要弥补她、成全她的心思。他知道她从头到尾没有过一场像样的婚嫁,没有新衣,没有体面,一场婚姻始于潦草的谎言。

正月末的午后,天虽微凉,风却温柔许多。曾承晖特意腾出半天空闲,牵着苏紫云的手,带她去镇上的国营百货大楼。

八十年代的百货楼明亮规整,玻璃柜台擦得透亮,的确良新衣、碎花红褂、软底皮鞋、彩色发卡整齐陈列。从前的苏紫云一辈子节俭,常年穿洗旧工装、旧棉袄,从不舍得为自己添一件新衣。

她站在成衣柜台前下意识退缩,小声说太贵、不必。

曾承晖却半点不纵容她的节省,语气温柔又笃定,带着独一份的偏爱:“别人有的,你也要有。我的媳妇,要漂漂亮亮的。”

他不让她挑廉价旧款,专挑最喜庆、最衬她肤色的正红新式春褂,料子柔软鲜亮,针脚细密端正。又替她选了合脚的黑亮小皮鞋,细细的布带,干净体面。他不怕花钱,不嫌麻烦,站在一旁耐心看着她一件件试穿,眼底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旧的红棉袄被好好叠起收箱,那是山城的印记。

从今往后,他要亲手给她所有崭新、体面、温柔的日子。

婚礼前一日,曾承晖又特意带她去镇上唯一的老式理发店。

木质理发椅、镜面擦得清亮,烫发机的温热气息漫在屋内。老板娘做了十几年理发,见过无数出嫁姑娘,手法老练温柔。她细细替苏紫云梳顺一头黑发,挽起温婉端庄的新娘发髻,鬓边留两缕软发修饰脸型,轻点淡淡胭脂,不艳不俗,刚好衬得眉眼干净绝色。

梳发的间隙,老板娘忍不住连连赞叹,是发自内心的惊艳:

“我剪了十几年头发,见过无数新娘子,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姑娘。眉眼干净、骨相绝色,静静坐着就压得住满堂气色,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人。”

这话真实恳切,没有半分客套。

苏紫云生得极美,只是常年素衣素颜、隐忍拘谨,被生活藏起了绝色容貌。今日稍加打理,便美得干净通透、温润夺目,远超寻常女子姿色。

曾承晖站在一旁看着,眼底温柔深重,满心庆幸,也满心愧疚。

这样好的人,本该被万般呵护,却被自己一场错误耽误了从前。往后余生,他只剩尽心善待。

婚宴当日,天光大亮,阳光薄薄铺落,温而不烈。

苏紫云换上曾承晖为她置办的一身崭新正红春褂,布料鲜亮柔和,剪裁合身,衬得她身姿清丽、眉眼温润。新发髻端庄秀气,淡妆清雅,一身红装落落大方,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拘谨沉默,美得明亮又温柔。

郑淑惠一早便来新房陪她,推门看见她的瞬间,当场怔住,久久才轻声叹出一句真心夸赞:

“紫云,你今天真的太好看了。我从没见过谁穿红衣像你这样,端庄又秀气,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周围一同进来帮忙的女工、车间同事,看见她的模样全都由衷惊叹,围在一旁真心祝福、满眼羡慕。

“紫云长得也太出众了,气质真好。”

“曾厂长真是好福气,娶到这么温柔漂亮的媳妇。”

“真是郎才女貌,太般配了,往后一定要岁岁安稳、日子红火。”

满堂真切的夸赞与祝福落在耳边,热闹温柔,烟火恳切。

从前隐忍卑微的乡下姑娘,这一刻,被新衣、被妆容、被偏爱、被所有人的祝福稳稳托住。

项进不知从哪里搬来了几张大圆桌,桌面边缘还留着洗过但没完全洗掉的旧油渍痕迹。傅启东去镇上买了红纸和细铁丝,在食堂那间平日用来吃饭的大厅里拉起横幅,边角用铁钉固定住,钉子敲进墙缝时发出闷闷的钝响,在空旷的食堂里来回弹了几次才彻底消散。厂里的女工们折了纸花,用浆糊贴在窗沿上,浆糊在空气里慢慢变干,把纸张固定成它们从未被移动过的形状。整间食堂被一点一点地改造成它从未成为过的模样,每一道工序都在悄悄填平最后的痕迹,像是在替某个尚未成形的事实砌上一层看不见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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