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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1页)

第十六章:山城稚年

山城的夏天是从雾里长出来的。

每天清晨,雾气从谷底缓缓升起来,漫过院墙的边沿,贴着青瓦屋顶向四面散开。院子里那棵柚子树被雾裹着,叶子上的露水凝成饱满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整个院子都在慢慢往外冒着一层湿润的光。一个穿浅蓝色罩衣的小女孩蹲在柚子树底下,正低头看蚂蚁搬一粒米,米粒比蚂蚁大很多,它们围成一圈,推的推、拉的拉,缓慢地往墙角移动。她安静地看着,偶尔用手指轻轻碰一下蚂蚁队伍的尾部,碰一下又缩回来,然后继续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小小的、长在树下的蘑菇。

苏紫琴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小片菜叶。她走到柚子树旁边蹲下来,把碗递到小女孩面前,说:“归归,吃饭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气息,像是她已经做过无数次。小女孩抬起头来,露出圆圆的脸,眼睛黑亮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雾气凝成的水珠。她看了小姨一眼,伸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绵软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穿着浅蓝色的罩衣,袖口处沾了一小片泥巴印子,印子上带着草叶的细痕。她喝完粥把碗递还给小姨,继续蹲回原处,目光落回那队蚂蚁身上。苏紫琴接过碗,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头发软软的,触感像刚晒过的棉被面。

这一年,她两岁。还没有完整的记忆,但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座院子。记住了清晨的鸟叫、傍晚的炊烟、灶膛里柴火燃烧的气味,记住了小姨的怀抱和外婆的旧棉袄。记住了柚子树下那片泥土被雨水泡过后变得松软的触感,也记住了每当她坐在门槛上看天时,外婆会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薄外套搭在她肩上。她被养得很好,穿得干干净净,吃得饱饱暖暖,走在村里的小路上,邻家婶子看见了会喊一声“紫琴家的孩子”然后塞给她一颗糖。她收下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留着以后夹在书页里。她不知道那些糖纸会跟着她很久,从山城带到沿海,从童年带到成年,像一枚枚细小的、不易察觉的信物,替她记住那些早已模糊的午后。她跑起来已经很快了,小腿蹬着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土,像一只被风推着往前的小兽。她有时候会追着一只蝴蝶跑到院门外,跑远了,又跑回来,发现小姨还在灶房里忙活,没有注意到她短暂消失过。她在门框处站了片刻,又跑回去,蹲回原来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的时候外婆会搬一张小凳子坐在门口择菜。她也会搬一张小凳子坐在外婆旁边,手里抓着一根青菜,学着外婆的样子掐掉根部,动作不太利落,有时候会把菜叶也掐断一小截,她低头看了看,又悄悄把那截断掉的叶子塞进旁边的筐底,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外婆看见了,没有说她,把自己手里那根择好的菜放进她的小筐里。她抬头看了外婆一眼,外婆没看她,低头继续择下一根。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稻田里即将成熟的气息。她把那根菜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一片叶子的形状。外婆择菜的动作很慢,像一切都要在那个节奏里慢慢完成,她坐在旁边,学会了等待。等太阳从东墙移到西墙,等炊烟升起,等小姨在灶房里喊她吃饭。那些等待都不长,每个都在她能理解的尽头处结束,像一圈被反复画着的圆,每次都能回到起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住在这里。她不记得沿海城市,不记得筒子楼,不记得那个已经再婚的父亲。她只知道这里是家,小姨和外婆是她最亲的人。偶尔她会问小姨:“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的爸爸在哪里?”她问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灶台前看火苗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尚未被调亮的灯。小姨正在往锅里放菜,锅铲翻动了一下,发出油和食材碰撞的声响,她知道女孩在等一个答案。苏紫琴把火调小了一点,锅里的热气慢慢低下去,她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没有停顿太久,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他每个月都寄钱给你,让你吃饱穿暖。等你长大去读书,他就来接你回家。”小女孩听完,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又像没有完全理解。她低头继续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细柴,火苗舔着柴心,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每个月有一张蓝色的汇款单会准时送到小院来。邮差在院门口喊一声“苏紫琴,汇款”,然后那张单子从门缝里递进来。苏紫琴接过单子,用手摸了摸纸面,转头对院子里正在追蝴蝶的小女孩说:“归归,你爸爸寄钱来了。”小女孩跑过来,踮着脚看了一眼那张单子,看不懂上面的字,但她知道那是父亲寄来的,小姨每次都说。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纸的边沿,纸张在她指腹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一片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叶子,她把手缩回来,又跑回院子里。有一次她蹲在柚子树下问小姨:“我爸爸是什么样的人?”苏紫琴正在晾衣服,把一件小衬衫抖开搭上铁丝,手指在肩线处拉平。她说:“你爸爸个子高高的,很稳重,很疼你妈妈。”她顿了顿,又说:“也疼你。”小女孩“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蚂蚁搬家。她蹲在那里,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背上铺成一小片碎金。她不知道父亲正在多远的地方想着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对着汇款单上的地址一遍一遍地确认有没有写错。

有一回邻家的孩子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说:“你看,我爸给我做的。”风车在风里转得很急,彩色纸片旋成一圈模糊的光晕。她看着那只风车,没有说什么,转身跑回屋里去了。她跑进里屋,在床头的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张叠好的纸,她把它展开来,对着光举起来看了看。纸上什么也没有画,只是一张白纸,边角被反复打开又折上了很多次,折痕处微微泛白,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有一样东西是可以让她拿给别人看的。她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抽屉里。抽屉合拢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秋天的时候柚子熟了,小姨摘了一颗放在桌上,用菜刀切开,露出淡粉色的果肉,甜中带一丝苦。她坐在桌边吃了一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小姨伸手替她擦了一下,指腹蹭过她下巴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糙的暖意。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瓣柚子,果肉被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像一件被认真对待后留下的旧物,被她翻来覆去地摸过很多次,边角已经磨得发软。冬天到了的时候,炉火烧得很旺,堂屋里暖烘烘的。她坐在炉边烤手,把两只小手伸到炉口前面,手心先暖了,然后翻过来烤手背,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正在慢慢被烘干的羽毛。

1991年冬天,她过了四岁生日。那天小姨做了一碗长寿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边沿煎得焦黄。她坐在桌边低头吃面,筷子还不太会用,夹一次滑落一次,第三次才把那根面条稳稳送进嘴里,面的温度刚好。小姨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把她碗边滑落的一根面条又夹回碗里。外婆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旧蒲扇,扇面已经破了几个洞,偶尔轻轻摇一下,像是也在替她吹凉那些看不见的热气。

她不知道,这是她在山城小院里过的最后一个冬天。不知道明年春天,她就要被接走,回到那个她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父亲身边,回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和一群她从未见过的人中间去。她只知道那碗面很好吃,荷包蛋的边缘是脆的,咬下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头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碗沿搁在嘴唇上时感觉到搪瓷特有的微凉。她放下碗,抬起头来,对着小姨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一小片葱花。她没有看到小姨眼角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也没有听到外婆在堂屋门口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被窝是暖的,被子带着晒了一整天的太阳气味。她闭着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像一个正在被包裹起来的小包袱,正在被慢慢地系好封口。窗外的风穿过柚子树的枝条,发出干涩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一页一页的,不急不缓。她不知道她的下一个人生段落已经在那本书里写好了,正在等她翻过去。那页纸就在她指边不远,她还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山城的冬天年年都会来,雨水每年都会落。但后来她才知道,有些冬天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像那些她蹲在柚子树下看蚂蚁的日子,像那些小姨替她擦嘴角的午后,像那些不知道父亲在哪里却也没有觉得缺了什么的日子。它们会在以后漫长的人生里,以各种面貌回来,在异乡的傍晚、在陌生的街角、在一个人整理旧物时翻出一张叠了很多次的纸,想起当时还没有学会怎么数清离别前还有多少天。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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