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遇
1983年的春天,沿海城市的风还带着冬天没褪干净的凉意。
曾承晖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是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旧棉布悬在半空。
他拎着一只棕色皮箱,箱角磕了一下台阶,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出站口外面挤满了人,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蹲在路边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他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这座城市的空气,潮的、咸的,混着煤灰和柴油的气味,和他从小长大只有海风与鱼腥味的渔村大不一样。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被风吹了一路有些皱了。
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衬衫的一小截边幅。
他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在额角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厂里的车没有来接。
他按照地址坐了一辆公共汽车,车很旧,座椅上的绿色人造革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他靠着窗,看着窗外那些灰色的楼房和行道树慢慢往后退,远处的海面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淡的光。
车上的广播在放一首歌,声音沙沙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他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出是什么,又转开头去看窗外。
厂区比他想象的更大一些,灰色砖块垒砌的围墙沿着马路延伸出去,门口一个用铁管做成的拱形门牌贴着厂名,中间是一颗红色五角星。
他下了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排字从右到左读了一遍“海城纺织厂”,然后拎起箱子走进去。
项进在传达室门口等他。项进四十岁出头,身材偏瘦,背微微弓着,说话的时候习惯把手插在裤兜里。
他笑着迎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曾承晖摆了摆手,说“不会。”
项进把烟收回去,说:“曾厂长,一路辛苦。办公室收拾好了,我先带您看看车间?”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拖长,像是习惯了把话放慢说,给人留出消化的时间。
车间的大门是铁皮的,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曾承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一股热烘烘的、混着棉纱和棉线的气味扑过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上。
日光灯从头顶白晃晃地铺下来,照在灰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泛着一层冷光。
流水线在运转,皮带托着机器零件不停转动,持续的嗡鸣声充斥整个空间,像一头巨大的、不知疲倦的猛兽在呼吸。
工人们穿着浅蓝色的工装,有的坐在工位前低头操作,有的在过道里搬运纺织材料。
人群里只看见忙碌的女工,郑淑惠抬眼匆匆瞥了下新来的厂长,又低下头忙活手里的活,大半人都没有抬头看他。
他沿着过道慢慢走着,项进跟在旁边,偶尔指着某个工位介绍一句,他的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声盖住大半,像石头沉入深水后浮起的细小气泡。
他走到流水线末端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皮带尽头站着一个人。
她正低头检查手里布匹,侧着脸,眯起眼睛,把布匹放到日光灯下面,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她的头发扎成马尾,乌黑发亮,垂在肩胛骨的位置,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摆动。
小臂露在卷起的袖口外面,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手链,编得很密,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了。
她放下手里那个零件,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来。
车间里的日光灯打在她脸上,光线在她眼睛里反射出一小点亮斑,像一片薄薄的水光。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弯了一下,说:“你是新来的领导?”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山城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一颗小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一下才沉下去。
曾承晖站在那排日光灯下面,喉结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