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签字
春天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裹挟着泥土潮湿的腥气,远处铁轨绵长的震动隐隐飘进办公楼。
苏紫云接到传话时,心里没生出半分疑心。工友只匆匆交代一句:“曾厂长喊你,是上次提的加薪事宜。”她当即放下手中零件,围裙两侧来回擦干净掌心,快步往办公室走。步伐平稳,马尾辫轻轻蹭着后背,工装袖口卷至小臂,腕间那根红绳手链磨得起了细密毛边。走廊日光灯管蒙着灰,光线昏沉,磨石子地面映出她独行的脚步声,一圈圈轻轻回荡。
办公室门半掩着,她轻敲两下,屋内传来低沉一声“进来”。推门而入时,曾承晖正端坐办公桌后。今日他换了一件干净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衣袖卷到小臂,清晰露出凸起的腕骨。桌面摊着一张制式文件,纸角压着铁皮笔筒,筒内几支钢笔磕碰出深浅凹痕。
她站定桌前,轻声询问:“曾厂长,您找我?”
曾承晖抬眼,目光在她脸颊短暂停留,随即落回纸面,指尖轻轻按稳纸页边角,压下心底翻涌的迟疑:“坐。”
他指向桌前一把旧木椅,椅面常年摩挲得发亮,落座便会发出细微吱呀声响。苏紫云依言坐下,双手安分搭在膝头,瞥见桌角搪瓷缸盛着半缸清水,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他将文件调转方向,推到她手边,纸页上印着规整铅字,签名栏划着一道浅浅红横线。
“苏紫云,厂里有优秀员工加薪政策。你进厂以来踏实肯干,我给你每月加薪五十块。”说到加薪数额,他刻意加重语调,仿佛要将这份诱惑钉在桌面,视线却始终避开她的双眼。
苏紫云眼底瞬间亮起纯粹的光,像是密闭小屋猛地推开窗,春光尽数涌入。睫毛轻轻上扬,嘴角不受控地微微勾起。她凑近纸面,努力辨认密密麻麻的铅字,可识字有限,只看得见成行文字像列队蚂蚁,辨不清内里内容,小声重复确认:“每月加五十?”尾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柔软,指尖不自觉蜷起,仿佛攥着一片温热嫩叶。
“没错。但厂里规定,需要核对户籍信息,确认家庭成员无违法记录才能审批。你把户口本寄过来,行政核查无误,下个月薪资直接上调。”他指尖贴住桌面木纹,粗糙的沟壑硌着掌心,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苏紫云微微歪头消化这番话,指腹无意识摩挲冰凉光滑的桌角漆面,小声发问:“还要户口本才行吗?”语调比方才低落几分。
曾承晖终于抬眼,直直望向她:“这是厂里硬性制度,并非我单独要求。”“制度”二字说得沉稳有力,像木槌敲入预先打好的榫眼,目光牢牢锁在她棕黑色的眼眸里,那双眼被日光灯照得透亮,如同水洗后的深色卵石。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那我托淑惠写信回山城,让我爸把户口本寄过来。”说罢起身,木椅与地面摩擦出刺耳轻响。走到门口,她回头望向办公桌,语气轻得像自言自语:“多谢厂长照拂。”
门咔嗒合上,一声轻响,如同棋子落定棋盘。曾承晖僵坐在原位,胸腔心跳沉重缓慢,那句编织好的谎言已然出口,再也无法收回。他垂眸看向桌上的文件,铅字整齐排布,像一套早已写死的命运流程。指尖顺着纸页干涩的边缘缓缓滑动,暖意一点点从掌心流失,他猛地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抽满嫩浅绿色新叶,春风一吹,枝叶轻轻翻涌。
半个月后,山城寄来的牛皮纸信封送到了厂里。信封边角被路途揉得褶皱不堪,蓝色圆珠笔书写的姓名厂名字迹歪斜吃力,每一笔都透着书写人的生疏,像是初次跋涉远路,步步谨慎,生怕踏错分毫。
苏紫云攥着信封叩响房门,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仿佛握着一件不敢轻易松手的珍宝。她将信封轻轻推至他面前,纸张摩擦桌面的声响细若种子落土:“厂长,户口本寄到了。”赶路带来一丝急促喘息,脸颊泛着浅淡绯红,双手垂在身侧,茫然等待下一步安排。
曾承晖拆开信封,取出泛黄起毛的户口本,内页蓝墨水手写字迹工整,完整记录着苏家一家人的信息。翻到登记页,“苏紫云”三个字下方盖着一枚模糊红印,他合上本子,锁进办公桌抽屉。
“户籍信息没有问题,还差最后一道存档流程。”他视线落向抽屉把手,声音被远处铁轨汽笛冲淡几分,细若风中拉扯的棉线,“需要拍一张员工合影存档,确认是本人申领加薪。”
苏紫云眉头微蹙,心底生出一丝不解:“还要拍照?”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试图辨明他话里的虚实。
他合上抽屉,木柜发出一声闷响:“流程要求,你到场配合即可。”视线偏移,落在她身后门框,不敢再与她对视。
她没有多问,只应下一句:“好,那什么时候去?”
“明天下午。”
苏紫云推门离开,脚步声顺着长廊渐行渐远,如同温顺小兽贴着墙根缓步走远。
次日午后,两人一同去往老街照相馆。
店铺门面狭小,玻璃窗贴着泛黄老旧的证件样片,木招牌漆面褪成灰调,字迹模糊难辨。门前台阶被常年踩踏,中间微微凹陷,布鞋踩上去能触到平滑温润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