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段景卿大概在这一秒就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是亲口破戳了对方最后的一点幻想。那副永远端方斯文的面具终于一点点皲裂,随着季枝宜冷淡的语调,变成一种无法宣泄的压抑。“我在等论文发表。”季枝宜说得委婉,字里行间吐露的却是不动摇的意志。段景卿几度想要指责,甚至已经伸手捉住了季枝宜的小臂,然而他又听见对方释然地开了口,也算是恳求地深深望进了他的眼底。“你不能不给我爱,又想要困住我一辈子。”“我真的已经等过你很久很久了。”====================爱与死段景卿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成年人。即便前一秒还在赞美女伴新买的裙子,下一秒也一样可以找到用以推诿的托词。季枝宜不是他的漂亮女伴,也不是会在工作上接触到的合作对象,因此直到分别,段景卿也没有为季枝宜的话作出回应。他好像习惯了自我约束,摒弃一切不矜持不体面,在长久的压抑下忘记了人类应当是要表达情感的。季枝宜始终弄不懂对方是怎样想的。——爱吗?好像说不上来。——不爱?那段景卿也就没有必要再特地折回来问这些已经知道答案的废话。季枝宜恍恍惚惚又想到程思意,或许这就是对方等待的并非是段景卿的原因。段景卿的情绪过分内敛,以至于程思意大概至今都不知道,也曾有人为他想念过许久。预料之外的插曲将两人的心情搅得有些糟糕,季枝宜意识到只要待在这座城市,总会无可避免地与段景卿相遇。他因而愈发想要逃离这里,最好是和段元祺一起,像私奔一样趁着月色一夜间消失。“好热。”季枝宜前不久还在伦敦说冷,这会儿又抱怨起迈阿密的温度太高。时间已经到了春末。随着日期一天天向段元祺的生日接近,气温也在不断攀升,要比北方更早迎来夏季。灰白步道被太阳照成暖色,这条街上没有连廊,要走进餐厅才能享受到阴凉。季枝宜眯起眼看树顶上无垠的天空,细白手指攥着段元祺的衣袖,随后又握到对方的手臂上。“热。”他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要吃冰淇淋吗?”段元祺问季枝宜,与此同时不太放心地摸了摸对方的额头。季枝宜这时才把视线收回来,转过脸,忧悒地去看段元祺的眼睛。他其实也没有觉得太热,只是关于段景卿的热病好像又来了,他需要更多爱去疗愈,因而心虚又贪婪地向段元祺索取。段元祺带季枝宜去店里买冰淇淋,撒糖霜,加巧克力,添好多甜蜜的,可以刺激多巴胺分泌的东西。季枝宜边走边吃,融化的奶油流过纸杯边缘,淌上手背,再后来黏糊糊地沾在腕间。他浑然不觉,开心地一口接着一口将勺子塞进嘴里,末了勾着段元祺的脖颈,小猫一样用还带着甜味的舌尖去舔舐与亲吻。“天气太热了。”季枝宜时而低迷,时而亢奋,表现得飘忽不定,似乎灵魂都在跟着段景卿吹拂。但他又不像过去那样伤心了,更近似于对某种创伤的应激反应,身体想要维持住先前的愉悦,神经传递的介质又在命令大脑去抵抗自我意志的表达。季枝宜一见到段景卿就想起死亡,可他又想要活着,想和段元祺一起快乐地活着。太阳仿佛将要爆发一样悬在半空,棕榈树、白沙滩、砾石道,一切都被照得璀璨透亮,脚下的世界不停旋转着带来奇异的失衡,季枝宜的心要从嘴巴里掉出来,要在他眼前被灼热的空气烫死。他开始干呕,在间错的树影下反胃到掉眼泪。那些水珠就像汗一样从下巴坠下去,一声声砸在斑驳的光点之间。季枝宜真的半点都不喜欢段景卿了,可是时间永远是时间,他确实为对方浪费过整整七年。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身体在此刻的反馈究竟是为了什么。季枝宜只是很难受,不知是要溺死还是沉睡。“回家吗?”段元祺忽然唤醒了季枝宜。“先去睡午觉。昨天的番茄酱还没吃完,等休息好了我给你煮spaghetti。”他说着轻拍季枝宜的肩背,带来更高的温度,却意料之外地同时催生出安定。季枝宜抓着段元祺的胳膊茫茫然地回眸,无知无措地躲进对方怀里,好久才含糊地开口,小声说:“还想吃柠檬挞。”“好。”段元祺亲亲季枝宜的眉心,又一次替对方擦掉了眼泪。季枝宜睡了很久,醒来时天已经半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