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枝宜已经睡下了,段元祺将声音放得很轻,站在卧室门外,低着头盯铺满地毯的月光。“我打算在这边和枝枝结婚了。”段元祺以为对方至少也该迟疑,可段景卿的回答来得太快,以至于他又没能想出下一句,尴尬地在每一轮对话间都留下了空白。“枝枝说你前些天来过。”段元祺好久才接上新的话题,突然有些像段景卿,怎么都没办法将真正要说的话说出口。“只是去送礼物。”对方解释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抱歉。”拨出这通电话之前,段元祺实际上假想过自己和相片中的人会怎样聊天。他与段景卿似乎始终没有扮演好一对父子的能力,说什么都只会显得生疏。段元祺其实并不想兴师问罪,可最简单的两个字到了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来。“还有什么事吗?”最终还是段景卿为这场早该结束的对话收尾,淡然地回问,听上去漫不经心,和就两年的夏天,要段元祺搬去和季枝宜一起住时一样。段元祺的手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掌心细细密密掐出无数痕迹。他在回答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末了,用从来没有对段景卿表达过的语气说出了最简单的两个字。“谢谢。”“本来就该是你的。”布里斯班正值午后,阳光遍布城市,带来久未降雨的窒息,与风中微妙的凉意。段景卿在挂断电话后抬眼去看南半球的晴空,突然有些搞不懂自己正身处何地。他以为自己的回答仅限于送给段元祺的生日礼物,然而过后再想,说出那几个字时的心颤又似乎还与其他情感有关。季枝宜到底成为了一个会滋生苦涩的禁用词,横亘在段景卿的心底,永永远远地挥之不去。这里删了一段和主线没什么关系的回忆。段舒则和祝湘是小元的亲生父母。段景卿是段舒则的弟弟。因为年龄差比较大,而且段家夫妇当时没什么时间带他,所以段景卿是在哥哥身边长大的。小元出生后,段景卿觉得哥哥放在自己身上的关注变少了,任性地要求哥哥一定要在某年圣诞节去伦敦看他。但段舒则和祝湘在去机场的路上因事故意外去世了。自此,段景卿的性格渐渐成了一种很拧巴的自我克制。他的那句‘本来就该是你的’既是指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祝湘与段舒则,也是指枝枝。====================婚礼开学已接近夏末,北方的秋天来得早,季枝宜和段元祺一下飞机就披上了外套,由一阵同佛罗里达截然相反的寒潮迎接。他们在南太平洋的一座私人岛屿上度过了整个假期,段家夫妇将其当作第一份送给两人的共同礼物,一样身处南半球的段景卿却没有来,说是在布里斯班处理些临时公务。段元祺和季枝宜的婚礼实际上再简单不过,请了几个熟悉的朋友,由岛上的神父主持,在不算高大的,圣洁而纯白的小小教堂里完成了整个仪式。宋凭从费城赶来,仍旧穿一身和毕业时相似的西装,气质倒是成熟了不少,即便在长辈面前也表现得松弛。他在通往教堂的小径上碰见程思意,还是截然一人,温和而疏离地笑着同他打了招呼。“好像已经不像是会和陌生人掉眼泪的样子了。”程思意调侃宋凭,自然地引出话题,让两人的重逢不显得尴尬,反倒格外明快。宋凭以前想过很多遍再次见到程思意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想问的却还是分别前的那个问题:“你等到想等的人了吗?”程思意笑笑不说话,宋凭知道那阵沉默后的答案,于是不再提及,转而漫无边际地闲谈着,同对方一道向远处那座白色的建筑走去。两人在迈入大门前停下了脚步,程思意让宋凭先进,迟了半步才跟上,什么都没有说,却又无声地将界线一再划清。程思意连残忍都显得温柔,从不施予分毫多余的幻想,偏偏又不点破,只停留在一个足够让宋凭读懂的位置。长椅上已经坐了不少被邀请的宾客,程思意和宋凭不在同一排,因而早早分别,目送后者往更靠前的方向走。神坛尽头是一整面巨幅的落地玻璃,悠远的钟声一响,白鸽和气球就从窗后忽地飞起来,朝圆拱的窗棂之外去,往灿亮的天穹进行。程思意回过头,看见穿着礼服的新人们步入教堂,脚下是从室外一直蔓延至过道的璀璨日光,以及风吹来的若有如无的青草香。西裤与束腰衬衣将季枝宜本就纤长的体态衬得愈发优越,没再留程思意初见时长过肩膀的长发,而是剪短了,干干净净地盖在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