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元祺问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可直到对方的手也被冻得冰凉,季枝宜这才明白自己该如何回答。“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季枝宜说,“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讨厌做不到只喜欢你的自己……”季枝宜在等待的过程中想象过千百种先遇见段元祺的可能。每多想一秒,后悔便多淤积一分,沉重地拉扯着心脏,像是要将心跳逼停。他无力改变过去,因此只能接受人生中的第一次悸动是为段景卿而诞生的事实,心虚地去汲取段元祺带来的全然不同的喜欢。“没关系。你已经开始喜欢我了,不是吗?”那只抚着季枝宜脊背的手短暂地离开,很快又放到了季枝宜的头顶上。段元祺在对方发间轻轻拍了拍,温声说道:“不是去取蛋糕了吗,现在可以送给我了。”街灯越过夜色,将段元祺的眼眸照得极亮。季枝宜循声抬头,看见少年深邃的眉目在雪中变得愈发成熟。他被盯得手足无措,停不下来啜泣,抽抽搭搭将蛋糕盒举到两人之间,漂亮的脸上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融雪还是眼泪,狼狈得连发丝都贴在了眼梢。“刚才可能没有拿稳。”“没关系的,好吃就可以了。”段元祺带着季枝宜回车里,抽了几张纸巾,仔仔细细把对方的脸擦干净了。他用冻得发僵的指尖在季枝宜的眼尾点了一瞬,冰凉却柔和,近似于吻,又不掺杂过于缭乱的情感。季枝宜落不完的眼泪就这么随着段元祺的举动停住了,施以魔法一般,再也没有掉下来。那双潮湿的,似乎正在经历雨季的眼睛湿漉漉地追着对方,被灯火映得仿佛藏着星星,昳丽地闪烁出应当是爱的余热。“不在这里吃吗?”“回酒店再吃吧,你不是困了吗。”段元祺将手搭上方向盘,拨开转向灯,发动机独特的声响同圣诞的喧繁交织在一起,朦朦胧胧地隔着车窗经过。有那么一霎,季枝宜甚至真的认为段元祺要带自己去往美丽而永恒的乌托邦。他褪去先前的枯白,专注且痴缠地将目光汇聚在段元祺的侧脸,像是承诺,又如同起誓般认真地说道:“我以后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我会最最喜欢你,小元。”窗外是拥挤滞塞的车流,段元祺的心跳却因季枝宜的话而过速驰行。他好久才平复了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嗓音显得平静,像是一位值得依赖的成年人那样回答:“知道啦,再把眼泪擦一擦吧。这么漂亮的雪景,佛罗里达可见不到。”季枝宜跟随对方的话语又一次让视线越过玻璃。街边的雪花已经堆积起来,不再是先前脏污的泥水,而变成了一小片一小片攒聚的纯白。它们在季枝宜没能注意到的时间里织出一个梦幻的夜晚,滋养期待、沉沦与爱,悄无声息便在心底,将段元祺的名字与所有美丽而纯真的词汇关联在了一起。“查一下aa2809上有没有一个叫程思意的人。”段景卿的追逐游戏最终在jkf的值机柜台外停止,他当即拨通了私助的电话,一字不差地将航班号念了出来。视线跟着那个背琴包的青年眺远,在确认对方通过安检后,段景卿方才将目光收回到更近的距离。对过往无数个阴雨天的怀念在此刻突破极限,唤醒十七岁的回忆,也同时将季枝宜变成了一道更为无解的难题。段景卿没有像段元祺一样不受拘束的少年时代,他被困在异国的私校里,能够接触到的就只有相同家世的少年们。那些人高贵、温和、优雅、友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完美地贴合外界对于他们的印象,可段景卿却觉得所有人都被困住了,仅能看见最虚伪的表象。程思意的出现在用以遮蔽真实的面纱上撕出一条裂痕。他太过清贵,以至于天生被允许将傲慢直观地展现出来,分明是学弟的身份,却高高在上地挑剔所有尝试与他接触的人。段景卿便是其中之一,只能远远在人群中,听不属于他的少年念一首并非献给他的诗。时至今日,段景卿已经无法回忆起初见季枝宜的心情。留存于脑海的就只有当时的天气,对方的衣着,以及看向他时满是希冀的眼神。这些记忆中,前两者都与程思意相关。偏偏是那双眼睛,最应当叫人在意的部分,却半点都没有程思意的影子。季枝宜穿着白色的衬衣,乖巧地将纽扣系到了最上端。他既没有程思意的高傲,也没有程思意的从容,只是胆怯地站在客厅里,为尚不确定的人生而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