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元祺落到季枝宜身上的目光永远都是欣赏与珍爱,不需要靠任何外在去修饰,也没有必要刻意取悦或讨好。季枝宜能够在段元祺面前所心所欲地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真正地享受爱与自由。他在神父的祝祷下与段元祺交换两人早已交换过的戒指,又一次将戒圈推向对方的指根。段元祺好像一瞬变回了十八岁,青涩地向季枝宜伸出手,控制不住地看手掌连着无名指因为过于紧张而僵硬到颤抖。他从前追着对方问此刻发生的事,真正到了这一秒却又幼稚地红了脸,看季枝宜为自己戴戒指,听祝词与欢呼都变成渺远的鸣响,只剩下对方亲吻时近在咫尺的呼吸。段元祺犹在梦中,仿佛不久前他才从十六岁的烈阳下离开,眨眼就来到了现在,被绮丽幻梦中的季枝宜啄吻,让一切都美好到几乎不真实。他于是重重往季枝宜才刚吻过的位置咬了一口,察觉到与残余的葡萄香气交织的甜蜜的疼痛,这才悸动不止地说道:“感觉好像在做梦。”“那就不要醒,我们一起梦下去就好。”季枝宜去牵段元祺的手,用温热的掌心柔柔包裹住对方,紧贴着重新戴上的戒指,将自己的掌纹轻缓地印了上去。“我以前都不敢做这样的梦,小元。”白鸽在南半球冬日的阳光下飞掠,随之而过的还有一架降落在这座小岛上的公务机。段景卿在季枝宜与段元祺相互承诺完誓词的一瞬离开了机舱。他走下舷梯,看见一朵白色的小花蝴蝶一样翩然拂过,悠悠向更远的方向飘去,好像初夏时落在季枝宜唇间的橙花。他忽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再出现,所有的不舍从这天起就只能算是自作多情,自欺欺人地假想季枝宜还会动容,还会像曾经那样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喜欢。段景卿到底没有从机场离开。接到电话时,他正站在停机坪上看辽阔无垠的天空。季枝宜的声音隔着风,遥远而模糊地从手机里传来,再听不出从前的不舍与不甘,仅存真心实意的问询,邀请他去参加婚礼后的派对。“先生不来吗?”“有个临时会议,只能留在布里斯班了。”电话那头在这个回答之后出现了几秒不算漫长的沉默。季枝宜尽量将措辞用得委婉,平静地对段景卿说:“我已经不会再讲像以前一样幼稚的话了,先生可以不用躲我的。”“我知道。”段景卿回答,“我们枝枝一直都是很聪明的小孩。”天空中分明就连云都没有,段景卿却始终看不腻似的仰着头。直到季枝宜说了再见,直到听见通话结束后的忙音,段景卿这才慢慢将视线落下来,看前不久才为这场婚礼修整过的跑道。段景卿想要躲开的怎么会是季枝宜,他试图逃避的从始至终不过都是自己的真心。他不知道还要再等多少年,自己才敢毫无顾忌地说出确实爱过季枝宜这样的话。但今天是绝对不可以承认的一天。或者说,从今天开始,这句话就再也没有被段景卿说出口的可能了。季枝宜的名字真正与段元祺连结在一起,被见证,被公开,被写入命运,织成一道只属于两人的契约。段景卿甚至算不上旁观者,只能算作途经这座小岛,短暂地在这一时刻停留,再听一听季枝宜温和清澄的嗓音。时间无法逆流,所以段景卿不会承认自己后悔,只会掩饰着骗自己说过去的记忆美好到令人遗憾。他很后来回想起自己从劳德代尔堡的别墅搬走的那个下午。季枝宜与他最后一次拥吻。晴好的午后突然降起暴雨,季枝宜要他别走了,他却还是上了车,看对方的面容在雨幕后一点点模糊,变成渺小的一道虚影,好像永远也不会再让他抓住。段景卿想,假使真有所谓的命运,那么他应当就是在那个下雨天亲手放开了唯一挽回的机会。往后的记忆中,佛罗里达的天气再如何晴朗,段景卿的心绪却始终都是缭乱的,提不起也落不下,为季枝宜三个字悬在半空,再也无法复现往日的快乐。派对结束后,这座地处南太平洋的小岛终于迎来了几夜狂欢后的宁静。冬日的星夜几乎仅剩下呼吸与海潮,传递出一种矛盾的,有声的岑寂,将段元祺与季枝宜包裹在奇妙的余热里,好像仍未从先前的愉悦中抽离。他们登上一条停靠在栈桥边的小木船,将绳子拴紧了,任它随水波漫无目的地飘荡。季枝宜坐在已经有些掉漆的木板上,段元祺便躺在他的膝间,偶尔眨眨眼睛,看城市之外的夜空中数不尽的闪烁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