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彻底清醒,雷声便带着短促的震荡,骤然将倦意驱散了。段元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见实在睡不着,干脆换好衣服在这个不算熟悉的‘家’里闲逛起来。他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在经过洗衣间时见到烘干机没有关好,于是走过去,将指腹抵在了那道圆弧形的小门上。段元祺发现,有一件珍珠白的睡裙正躺在干燥的滚筒里。他倏地想起季枝宜被自己拽进池中的模样,丝线沾满了水,漂浮起来,间断地贴向对方的皮肤。夏季偏薄的面料仿佛溶化似的全然遮不住分毫,他揽住季枝宜的腰,看见对方的人鱼线隔着池水与裙摆,隐约跟着波纹晃啊晃。该如何决定这件睡裙的去向顿时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段元祺犹犹豫豫地拿着它来到了季枝宜的门前,好不容易将它挂在了门把上,下一秒却又后悔,忐忑地重新攥回了掌心。他握着那截柔滑的布料无声地忏悔,等到心底强烈的道德感终于被妄念扫空,这才仓促地退后,慌忙从走廊里跑开。或许是没有注意到这回事,又或许季枝宜找到了足够令自己信服的理由。接下去的几天里,他都没有向段元祺提起过那件轻飘飘的睡裙。段元祺要比季枝宜早几天开学,穿着印有学校logo的卫衣,迎着金色的晨曦出去,再从午后的烈日里跳下校车,一股脑跑进车库前的荫蔽。他的刘海偶尔被风吹得朝后扬起,露出平展的额头,将眉目衬得愈发深秀。季枝宜总会在这样的时刻想起段景卿,恍惚借着窗外真实存在的段元祺,望向回忆中另一个人的旧影。他丢了一条段景卿最喜欢的睡裙,但是没关系,他知道那条睡裙现在正在哪里。段元祺的社会实践分没满,季枝宜在周末送他去做义工。两人到的时候,段元祺的发小已经等在了球场外,带着股与段元祺相似的朝气,格外热情地朝停车场的方向挥了挥手。季枝宜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叫住了段元祺。段元祺的皮肤很快晒得开始发红,颈上渗出些汗,凝成一滴,顺着喉结滑出一道起伏的轨迹。他实际上根本没有听清季枝宜说了些什么,最初盯着对方在阳光下眯起的眼睛看,而后又从季枝宜古典的鼻尖落向红润的唇瓣。季枝宜的手要更晚一些才抬起来。但它即刻便攫取了段元祺的所有注意,让他的视线跟着季枝宜的指尖一直停留在了只能凭借触觉感知的位置。空调的冷气缠住季枝宜温热的食指,带着一种迷幻的温度点在段元祺的喉结上,沿那条尚未干透的汗渍,又轻又痒地替段元祺擦掉了先前滑落的汗珠。“要来接你吗?”季枝宜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这样的举动有多暧昧,他对着段元祺发问,耐心地等待对方做出决定。太阳将他的眸子照成糖浆似的浅淡琥珀色,幽深的瞳孔收缩起来,猫一样乖巧神秘地盯着段元祺看。段元祺这会儿又不敢像在家时那样大胆了,他回避着往发小的方向望了一眼,就着这样的角度,侧着脸答道:“随你。”“那我去隔壁的甜品店等你。”季枝宜的手收了回去,再度搁回车窗边缘,段元祺不作声地用余光去瞥,对方的指尖像是还留着那一小滴汗,湿漉漉地裹在指甲表面。他想起窄小缝隙里那双揉皱床单的手,接住混乱失语后流下的涎液,被毫无章法地抹开,将掌下的布料染成洇湿的灰败。季枝宜的手是一双用来撩拨人心的手,分明没有任何触碰,却仍旧微妙地挠在了段元祺的心上。“那是谁啊?”季枝宜离开后,宋凭立刻走了上来。他一把揽住段元祺的肩膀,目光却还留恋地跟在季枝宜的车尾看。段元祺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他们的关系,散漫地思忖了片刻,不那么确定地答道:“是一个哥哥。”事实上,段元祺对自己给出的答案不甚满意,可思来想去,他也再找不出更为合适的称呼。季枝宜甚至已经不再与段景卿有直接的关系。对方至多只能算是段景卿的旧情人,可笑地用一套房子便打发了。“可是,他……”“他怎么了?”宋凭的话没有说完,停在一个引人好奇的字之后。段元祺于是回问,跟着宋凭的视线往停车场的出口看。季枝宜的车消失在转角,残余一道不长的影子,很快便也失去踪迹。“他好像在看自己得不到的爱人。”这句话魔咒一般在段元祺的耳畔延续至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