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的不适带来晕眩,随即便是感官的失调。曼哈顿的天际线在季枝宜的眼中愈发升高,仿佛再怎么望都没有找到段景卿提起过的地点的可能。一觉醒来已是午夜,季枝宜哑着嗓子拨通了段景卿的号码,不想却窘迫地听见一道女声朦朦胧胧绕着对方的话音在电话那头飘荡。“很晚了,你该睡觉了。枝枝。”段景卿明明就知道他已经到了曼哈顿。时至今日,季枝宜已经没有办法完全地记起自己当时的心情。他在段景卿的助理为他订的酒店里独自过了一夜,等到第二天的早晨方才看见对方与他没有预约过的前来送餐的服务生一起走进房间。“为什么不在家里等我?”棕发的异国青年很快离开了,临走前用那双不算太蓝的眼睛往季枝宜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没有出声,季枝宜却觉得那眼神里流露出怜悯,被窗外混沌的天气一衬,更显得苍凉晦涩。“我已经等了很久了,假期都要结束了。”“假期结束我就会回去。”段景卿一边说,一边在床沿坐下,像最初那年一样,将季枝宜揽进怀里,轻柔地把掌心搭在季枝宜的发间。季枝宜烧得厉害,倒不再像往常那样小心翼翼地喜欢。他用自己滚烫的手背将段景卿挥开了,伏在对方领口,忧悒地将视线迎了上去。“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你昨晚在干什么。”“枝枝。”“为什么要回避我对你的喜欢呢?我也可以像她们一样,当你一冬天,一雪夜的恋人。”“枝枝,你只是太依赖我了。”段景卿无奈地让目光与季枝宜交汇,温和而平静地用手掌抚了抚季枝宜的脸颊。他察觉到少年过高的体温,于是细心地替对方将被子盖好,更放缓了些语调,柔声说道:“怎样才能让你明白这其实并非喜欢或爱呢……”段景卿无数次向季枝宜重复过这番说辞。季枝宜的告白好像永远都被忽视,隐匿进空气,在脱口的瞬间消失,再无传递给段景卿的可能。季枝宜崩溃得甚至想要叫喊,可他的嗓子实在是太疼了,那些用以辩驳的字句一个都说不出来,只能化作沉默,寂寂被拆解。他再没有什么力气与段景卿对视下去,话题只会将一切都归咎于他被宠爱出来的任性,变成又一个对方用以否定他的理由,叫他无法反驳。季枝宜倦怠地望回窗外,昨夜的雪仍旧下个不停,在大楼的石刻间堆积,被天色染成绵延的灰败。这便是他对纽约的印象,由积雪上污黑的车辙,道路两旁耸立的高楼,以及段景卿温雅的规训构成。它一点都不美好,一点都不璀璨,没有半点小说里所描述的,在此地诞生浪漫的可能。“是小元告诉你的吗?”段景卿不在回忆中正面回答季枝宜,季枝宜便也如法炮制地绕开了对方的话题。段元祺这时才反应过来,季枝宜先前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是为何意。他顿时停下了整理桌面的动作,双手稍稍地握了握,转而冷下脸,一言不发朝房间的方向走去。“你在kiton订了衣服。”段景卿的语气里多了些无可奈何,不多时又重复起先前的论调。季枝宜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两声轻叩,段景卿没有理会,照旧将谈话进行了下去。“枝枝,见不到我你也依旧在生活,不是吗?”季枝宜的视线跟着段元祺的背影,耳朵却仔细地捕捉着段景卿的一字一句。他的心脏诡异地在段景卿的话音消失前便悬了起来,像是追着段元祺离开了,留下一阵空落落的不适。“我是为了见到你才依旧在生活。”这句话出口,就连季枝宜自己都感到了错愕。它好像在很久之前就被预设好了该在这样的情境下表达,段景卿否定,季枝宜便反驳。“我不明白你在闹什么。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枝枝。”事实上,就连季枝宜自己都不明白他还在坚持些什么。段景卿或许真的短暂地施予过他想要的那种爱,但时间到了现在,它已然逾期,也再不可能复现。就连那点遗留在过往的爱或许都仅仅出于一贯的宠溺,而非真正的心动。季枝宜没来由地眺向窗外,冬季来临前的寒潮忽而奔袭至潮热的海滨,天空来不及反应,蓦地下起了雨。“我没有在闹……”季枝宜想,他大抵就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结局。“你那个时候问我为什么不申请其他州的学校,我说是因为佛罗里达的天气好。”“但其实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