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枝宜留长的头发与所谓的负罪感一同攀上他的手臂,无声无息地缠绕着,魔药一般,让他暂时地忘却,恒久地挣脱那些沉重的教条。但段景卿明白,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季枝宜只是将没有得到过的情感错认成了爱,被纵容着将这样的理解根深蒂固地印进了心里。对于段景卿来说,与他人的一次分别,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剧情。他在不同的城市与国家之间穿梭,航班或是视频连通那些被阻隔的大陆,让他将每一次‘再见’都说得轻巧又随意。可这次却有些不一样。他自作主张地将季枝宜留在了劳德代尔堡,试图以规训对方的方式来戒断自身越界的情感。段景卿甚至能够将季枝宜的号码背出来。季枝宜都不需要做什么,那串数字一旦在屏幕上出现,段景卿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伴随着将要破溃的道德感,滋生出混沌的悸动。铃声在许久之后方才终止,留下一条未接来电的提示,叫段景卿不得不继续面对先前的苦恼。段景卿自始至终认为自己扮演不好监护人的角色。他没有真正花费过时间去与段元祺相处,也不知道该怎样正确地消解季枝宜对他的依赖。段景卿尝试过去约束,去教诫。可是十五岁的季枝宜慌乱到根本擦不干眼泪,十六岁的季枝宜温驯又枯白地噤了声,十七岁的季枝宜保持着那样的缄默从曼哈顿离开。然后季枝宜到了十八岁,终于被他糟糕的教育方式养到了床上。段景卿早在季枝宜留起长发时就注意到了异样,可他却选择放任,在一贯的溺爱中掺入了晦暗的,不可言明的隐秘期盼。两种人格同时在段景卿的脑海中发出指令。一个命令他心口不一地对季枝宜说出所有用以指正的话;一个又绕着他的耳畔,轻飘飘地要他去接受季枝宜的告白。——枝枝,你只是太依赖我了。段景卿记得,说这句话时季枝宜就跨坐在他的膝上。那双眼睛噙着泪,泫然欲泣地将眼眶润湿了,又迟迟地不肯坠下来,偏要惹人心疼似的在段景卿的面前晃啊晃。他捧着季枝宜的脸试图去擦对方尚未滴落的眼泪,季枝宜的吻就那样随着倾身的动作掠过,泡沫一般,在他的唇瓣上倏忽诞生又破灭。段景卿几乎要比段元祺更为无措,一双手收也不是,留也不是,托着季枝宜的耳根,一点点看着对方的皮肤被染红。季枝宜明明要比他生涩,然而那一秒的段景卿却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只会木然地盯着少年被照得郁丽的眼睛,看对方的眼泪同吻一道落下。——枝枝,你真是太不乖了。段景卿的印象停留在你的爱和吻是分开存放的“枝枝最近怎么样?”段元祺早就猜到这通电话最后会回到这个问题上。时间隔得越久,段景卿的来电便越频繁,内容也从寻常的对段元祺学习和生活的关心,渐渐偏移向卷着舌头念出的‘枝枝’两个字。“不知道,应该在学校。”段元祺表现得不甚在意,将先前的答案换了语序,重复着说给段景卿听。书包背带上的钥匙扣被他取下来,挂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那是一个莫比乌斯环,季枝宜宝贝一样带在身边,被段元祺用去纽约的机会做交换,顺利地从对方手里抢了过来。段元祺坐在贵宾室里,面前放着瓶没喝过的气泡水,以及一叠吃得仅剩边角的甜品。他在等季枝宜试样衣,对方为了一个月后的纽约之行实在是费尽了心思,一面想要取悦段景卿,一面又想在对方的父母眼中维持好长久以来乖巧矜重的形象。季枝宜此前没有什么需要穿定制西装的场合,因此前来接待的还是以往段景卿在kiton的私人导购。段元祺远远看着季枝宜在对方的恭维下走出试衣间,不免觉得有些讽刺——段景卿的旧情人,花着段景卿的钱,用段景卿的名义,去披一身用来挽回段景卿的皮。“先吃饭?吃完再去挑宋凭的礼物吧。”段元祺在季枝宜走近之前挂断了电话,他没有即刻起身,而是倚着沙发又坐了一会儿,见季枝宜仍旧站在矮几边上,这才泰然地从靠垫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