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最后一声铃（第1页）

独山小学关门以前，没有人正式告诉我们它快要没有了。

最先消失的是学前班。

我插班进去时还有十个人，等我读到三年级，村里到了上学年龄的孩子只凑出三个。校长说三个人也开不了一个班，让家长把他们送去羊山小学。教室空下来以后，里面的桌子没有搬走，黑板上还留着罗老师上一年写的“a、o、e”。风从破掉的窗玻璃里灌进去，把废本子一页页掀起来，像还有人在里面翻书。

接着是一年级。那年报名时，校长从早上等到中午，只来了五个家长，其中两个只是来问问，最后还要把孩子带去镇上。校长在院子里拦住他们，说就在家门口读有什么不好。家长说不是学校不好，是他们要去城里打工，孩子留给老人不放心。

校长说你们都把孩子带走，学校才会不好。

家长笑笑，说大势如此。

“大势”是我那时听不懂的词。它没有人形，也不住在村里，却能把一个孩子从教室里带走，让一间学校少一张桌子。

村里出去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春天走一批，过完麦收又走一批。有人去上海进厂，有人去杭州做装修，有人跟着亲戚去广东。孩子有的留给爷爷奶奶，有的跟到城里，在厂房旁边的民办学校上学。每到开学，罗老师点名时都会停下来，问某某还来不来。下面有人说他爸带他走了，也有人说他妈在县城给他找了学校。

被念到的名字没有答“到”，第二天也没有来。老师在花名册上用铅笔画一道线。一个人离开独山村，在我们眼里就是一道线。

叶小雨是三年级下学期走的。

她母亲在镇上的裁缝铺生意好起来，租了两间房，把她接过去。走前一天，她带来许多用剩的作业本，问我们谁要。每本只写了前几页，后面都是空的。胖勇抢了一大摞，说拿去叠纸片。罗老师骂他浪费，让叶小雨自己分。

她给我两本方格本，给陈文涛一本带乘法表的练习本。她说我的字小，方格本够写很久。我问她镇上的学校有多少人。她说一个班四十多个。我又问那么多人怎么排第一。她说考试。

我知道是考试，仍觉得四十多人排在一张成绩单上很难。我们班只要记住九个人，就知道自己在哪里。到了那里，她要先认识三十多个新名字，才能知道谁在自己前面。

放学时，她最后一次和我们走到岔路口。陈文涛问她以后还回来不回来。她说周末回来。我没有问，只把两本本子抱在怀里。她走远后，胖勇说镇上的人不会再跟我们玩。陈文涛说她又不是镇上的人。胖勇说去了就是。

第二周，叶小雨周末真的回来了。她穿着新校服，蓝白相间，胸前有校徽。独山小学没有统一校服，我们每天穿自己家的衣服。几个孩子围着她看，问镇上有没有电脑课，有没有塑胶跑道。她说有电脑教室，但不是每周都能上；操场也不是塑胶，是水泥。

我问她考第几。

她说第一次二十三。

我愣了一下。她在独山小学从来没有掉出第一。胖勇笑，说镇上第一也不怎么样。叶小雨没有和他争，只说他们教得快，有些题这里没学。

我本该同情她，心里却有一点轻松。第一名走了，我下一次就可能成为第一。一个朋友离开时，我先想到的是成绩单上空出的位子。那一点轻松让我不敢看她。

她后来又回来几次，和我们能说的话越来越少。她讲英语老师让他们读字母，我们还没上英语；讲电脑课学开机，胖勇问电脑能不能玩魂斗罗。她说不知道，老师不让乱点。到暑假，她在路上看见我，只问一句作业写完没有。我们都说写完了，然后各走各的。

陈文涛说她变了。

我说去镇上都这样。

这句话是胖勇先说的，我又说了一遍。我们不懂一个人到了新的地方要怎样站稳，只能把渐渐说不上话叫作她变了。

学校也在变。

原来每个年级一间教室，后来两个年级合在一起上课。罗老师给三年级讲除法时，二年级在另一边写生字；等二年级读课文，我们就在练习本上做题。两边总有一边要安静等着。罗老师在黑板中间画一条竖线，左边写二年级，右边写三年级。粉笔灰落下来，不分年级。

音乐课没有专门老师，罗老师把歌词抄在黑板上，自己起调。她唱高了，后面就低不下来；唱低了，孩子们像一群没睡醒的人。美术课让我们画学校。大家画一排房子、一根旗杆、一个太阳。胖勇还画了铁轨铃，旁边写“当当当”。

体育课最省老师。只要天气不下雨，罗老师把一只漏气的皮球丢到院子里，让我们自己玩。球瘪下去一块，踢起来不往直处走。人少以后，两边分队都凑不齐。我们把砖头摆成球门，三个人一队，守门的人同时还要捡飞出院墙的球。

学校厕所坏了一边，没人修。窗玻璃破了，用旧报纸糊。冬天风把报纸吹破，课堂上一直响。校长说经费还没下来，先克服。我们不知道经费从哪里来，只知道它总在路上。

校长原来还教五年级数学。五年级只剩四个人后，他们被并到羊山小学，校长没有课可教，整天骑自行车去乡里开会。他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沉。有一回他把自行车停在旗杆下，对罗老师说，上面要撤点并校。

我听成了“扯掉学校”，问陈文涛是不是要把房子扯掉。陈文涛说是撤，不是扯。胖勇说反正都一样，撤了以后房子也没用。

那天回家，我把这话告诉母亲。母亲正在剥毛豆，听完手停了一下，问什么时候。我说不知道。她说校长怎么讲。我把听来的几句话重复一遍。

母亲立刻去找罗老师。回来后，她说还没定，让我别胡思乱想。可她当天晚上就和父亲商量，学校要是关了去哪里。

父亲说去羊山，周围孩子都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