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整座城市还浸泡在整夜未散的冷雾里,街道上只有早起环卫工清扫路面的零星声响,刑侦支队办公楼三楼专案组的窗户,已经率先亮起了惨白的白炽灯。我攥着一沓从内网导出的坝区实拍原图、监控故障截图、闸阀门锁撬动痕迹特写照片,缓步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铁皮抽屉,取出编号、封口贴、物证登记台账、签字笔与便携式扫描仪,按照支队物证管理条例的硬性要求,逐条整理昨夜外勤传回的全部资料。
先是把高建国一行人拍摄的执法记录仪视频备份两份,一份存入内网加密卷宗文件夹,一份拷贝至移动硬盘单独封存,再将纸质照片依照提取时间、地点顺序排序,在台账上逐一标注经办人、取证时间、现场环境备注,光是这一套规整归档的流程,就足足耗费了近一个小时。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闸阀锁具划痕的特写照片,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人的好奇是无止境的,一旦被勾起就非弄个明白不可。我明明清清楚楚知道,从凶手推送水坝监控链接开始,我们每一步行动都落在对方预先设计好的圈套之中,可门缝凭空出现的数字纸条、锁具被悄悄撬动、暗处一闪而过的黑影,一桩桩疑点层层堆叠,心底的探究欲根本压不住,哪怕前路布满凶险,也只能顺着线索继续往前追查。
隔壁工位的赵磊比我到队更早,桌面上铺满了五年前树脂构件失窃案的涉案人员名单、当年外勤走访笔录复印件、城郊水坝近五年访客出入登记台账,两张A3尺寸的大白纸被他平铺在桌面,用红蓝两种颜色的直尺,一点点勾勒时间轴与人物关联线。熬了整整一整夜,他眼下的乌青厚重得像是被颜料晕开,眼眶布满细密的红血丝,手指捏着铅笔不断揉搓,好几次盯着同一行名字出神发呆。桌角抽屉深处,还躺着早前我们约定好,等第一轮坝区排查结束,就去老街老字号面馆吃热汤面时准备的橘子糖,连日阴雨加上外勤任务接连加码,这两颗糖被水汽浸得发软发潮,吃面的约定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后。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酸胀僵硬的后颈,抬头望向窗外白茫茫的浓雾,低声自顾感慨:总盼着结案吃一碗热面,殊不知有些约定,注定等不到兑现。眼下泄洪阀门被动过手脚,坝区外勤三名队员直面未知风险,全队人手本就因为抽调巡警支援社区安防变得捉襟见肘,他根本抽不出半点儿空闲时间去兑现一场简单的饭局念想,只能把这份期待默默压在心底。
办公楼二楼的网安机房,许棠带着两名市局临时增援过来的技术警员,整整一夜都在拆解凶手当初推送水坝链接时留下的多层代理IP节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字符飞速滚动,跳转轨迹横跨三座异地虚拟服务器,对方反侦察手段极其老练,每一次溯源到关键节点,信号都会瞬间跳转切断,一整夜下来,只摸到几段零碎的无效代码碎片,没有半点实质性突破。许棠长时间维持前倾盯屏幕的姿势,脖颈早已僵硬酸痛,她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抬手揉捏肩颈,目光落在显示器里空荡荡的坝区实时监控画面上,轻声自语:我能锁定万千网络地址,却抓不住暗处藏起的恶意。外网舆论在凌晨时分再度彻底发酵,几名自媒体博主嗅到热度,连夜发布长篇推文,大肆揣测凶手打算利用水坝泄洪制造意外命案,恐慌情绪顺着社交平台飞速扩散,不少家住城郊、从事绘画行业的独居从业者连夜收拾行李投奔亲友,辖区基层派出所被迫启动二十四小时全员轮班巡逻,大量警力被分散抽调,自上而下的□□压力,一层一层完整压到我们专案组所有人肩头。
城郊水坝现场这边,高建国没有跟着外勤队伍连夜返程,主动申请留守坝区点位值守。清晨六点,雾气稍微稀薄些许,他穿上湿透的防水雨衣,拿着手电筒与纸质走访笔录本,再次围着泄洪总闸阀仔细复盘检查门锁撬动痕迹,蹲下身凑近金属锁孔,一点点比对划痕深浅、受力角度,荒草上凝结的晨露浸透了他的鞋面,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从警三十年,他见过无数凶险案子,此刻摩挲着锁面上新鲜的撬痕,心底生出万千感慨:穿上这身警服,早就懂了,平安是侥幸,危险才是日常。我们奔赴险境不是胆大,是身后总得有人替逝者讨要一句公道。巡查岸边步道的间隙,他脑海里一遍遍勾勒结案之后,辞去外勤一线工作,回到乡下老家陪着老伴打理菜园、侍弄花草、傍晚散步闲聊的安稳画面,可眼前杀机暗藏的堤坝、来路不明的凶手、接连遇害的受害者,把这份晚年期许衬得格外缥缈无力,连畅想都显得奢侈。
上午八点整,队长陈敬山牵头开启全队线上专案碰头会议,支队内勤、网安组、外勤留守人员、法医室全员线上连线同步进度。会上先是通报水坝闸阀险情、匿名数字纸条物证鉴定初步方向、全网舆情管控近况,随后敲定第二轮坝区扩大搜查方案,正式向上级分局递交增援警力、联动水利部门实时监测水位的书面申请。会议开始前,他又一次接待了两位受害者的家属,对方听闻外勤队伍奔赴水坝、现场接连出现凶手挑衅物证,情绪格外激动,接连质问警方为何主动踏入对手圈套,陈敬山耐住全部脾气,逐一展示外勤完整预案、风险评估报告、物证取证照片,足足安抚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勉强平复家属情绪。送走家属回到办公室,他掏出手机点开屏保上妻儿的合照,指尖轻轻摩挲屏幕,满心愧疚:手握全队侦查方向,最后才懂,我连身边人的安稳都护不住。自打连环命案爆发以来,他每天早出凌晨归,孩子的家长会、家里老人的体检、家务琐事全部落在妻子一人肩上,可案子一日不破,他就没有半分抽身回归家庭的资格。
我整理好闸阀门锁撬动痕迹的全套实拍资料与笔录复印件,起身去往一楼法医室,准备和周衍同步现场线索。此刻法医操作台之上,一整套长短规格不一的手术刀整齐陈列在专用置物架上,周衍正弯腰调试针对潮湿户外金属物证的锈蚀痕迹检测仪器,镊子、载玻片、检测试剂摆放井然有序,抬手取样、微调仪器刻度的动作依旧沉稳精准。他接过我递过去的一叠照片,逐条翻看完毕,缓缓开口:好奇心是查案的引路灯,可过度执念,也容易把人引进凶手的圈套。他心底一直藏着一个规划,等这桩连环案子彻底落幕,就把自己从业十年以来所有命案尸检笔录、物证分析报告整编成册,做成专业参考手册留给后辈年轻法医,为此平日里格外爱惜自己的一双手,彼时我们所有人都只当这是办案途中一句普通感慨,谁也没能预料,未来这句随口之言,会变成戳中他一生遗憾的谶语。紧接着他客观给出勘验判断:门锁撬动手法老练规整,操作者极度熟悉水坝闸阀内部机械结构,绝非临时起意的外行,整场布局,早在五年前树脂构件失窃案发生时,就已经悄然铺开。
线上碰头会议结束之后,全队立刻按照分工投入新一轮繁杂工作:许棠带领技术警员全网筛查同时满足“熟悉水利设备维修、混迹本地画师圈子”两大条件的可疑人员,实时监控社交平台热搜动向,定时整理舆情简报上报分局;赵磊扩大人员交叉比对范围,把早年水坝施工人员、后勤维保人员名单一并纳入筛查清单,标记重点可疑对象;留守坝区的高建国在外围步道增设三处临时巡查点位,紧盯荒草异动、出入口陌生人员往来;陈敬山修改完善水坝突发泄洪意外应急抢险预案,主动对接就近消防中队、水利调度中心敲定联动处置流程;我持续更新总卷宗的线索关联链条,把外勤口述笔录、影像资料、鉴定初步意见逐一归档分类;周衍打包整套户外现场勘验工具箱,校准仪器试剂,做好随时动身赶赴坝区实地核验实物痕迹的全部准备。
中午十二点,众人依照轮岗次序分批前往支队食堂就餐,每次只留两人值守办公室与机房,一顿最简单的盒饭匆匆解决,全程没有任何人闲聊打趣,整栋办公楼都被沉闷压抑的气氛笼罩。正午时分,联络群里突然弹出高建国发来的紧急文字消息:水利监测站反馈,受上游连日降雨影响,水坝下游水位正在持续稳步上涨,方才工作人员在闸阀控制室外的石阶上,发现了一封无署名空白牛皮信封,四下巡查一圈,没有看见任何人影,信封像是凭空出现在原地。
许棠第一时间调取坝区周边临时布设的监控探头画面,镜头来回扫视信封摆放位置,只有风吹动岸边荒草晃动的虚影,全程没有捕捉到任何人靠近、投放信封的画面,凶手始终藏在暗处,把我们所有人的行动看得一清二楚,一边不断抛出全新线索引诱我们持续探查,一边暗中改动泄洪设备、借自然水位上涨叠加人为隐患,流水之下,杀机早已悄然成型。
我对着屏幕里孤零零躺在石阶上的信封默然心想:物证没有情绪,可摆布物证的人心,满是褶皱与阴翳。
窗外冷雾再度聚拢,彻底遮盖住城郊堤坝的远景轮廓,我们最开始被心底的好奇心牵引入局,明知前方圈套密布,却没有任何后退的余地。队内每一个人私下珍藏的小小期许:赵磊的一碗热面、许棠的秋日梧桐观景、高叔的田园退休生活、陈队的家庭陪伴、周衍整编法医卷宗的心愿,依旧全部悬在半空,没有半点落地的迹象。下游水位还在缓慢抬升,闸阀隐患未除,凭空出现的匿名信封来意不明,没人能够预判,下一秒,潜藏在堤坝暗处的危险会不会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