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断断续续下了十几天,城市的天色长久陷在一种灰蒙蒙的昏沉里,太阳极少露头。专案组所在的办公楼走廊窗户蒙上一层薄薄水雾,外面的景物隔着玻璃变得模糊扭曲,像被揉皱再摊开的旧照片。楼道里白炽灯整日亮着,惨白的光线落下来,也驱不散房间里沉淀下来的疲惫。
距离画师连环命案立案,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卷宗在办公桌堆得越来越高,牛皮纸档案袋层层叠叠,占满半张桌面。每一份档案背后,是走访笔录、物证报告、监控截取片段、受害人社会关系梳理,厚厚一摞,可真正能指向凶手的有效线索,依旧寥寥无几。
陆寻坐在工位上,指尖划过打印出来的走访记录。他是案件记录员,队内负责整理复盘现场细节,两个多月,几乎所有案卷他都反复翻过不止一遍。纸张边缘被指尖摩挲得起毛,很多页面上面布满他手写的批注,密密麻麻,红蓝两种笔迹交错,写满细碎的疑点。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打印机间歇性发出嗡鸣,隔壁房间传来周衍翻动物证送检单据的轻响。
周衍作为主检法医,这段时间几乎泡在物证室与解剖室两头跑。之前从各个案发现场收集回来的透明亚克力残片,理化检测反复做了三轮,报告结论始终没有惊喜。材质就是市面上可以批量定制的浇筑亚克力,没有特殊矿物成分,没有独有的生产批号,小作坊、线上工坊都可以接单生产,订货者不需要实名登记。也就是说,只要愿意花钱,任何人都能拿到一模一样的构件。
等于这条最开始寄予厚望的物证线索,走到死胡同。
“又卡在这一步。”陆寻低声喃喃,笔尖顿在纸面。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最初那两起密室命案现场。密闭的房间,没有暴力破门痕迹,死者均为独居画师,现场散落的透明残片,凶手来去无踪,只留下破碎的物证,不留下指纹、DNA。凶手仿佛可以随意进出封闭空间,做完一切之后悄然抽身,只留给警方一地谜题。
陈敬山队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低沉的谈话声。上级部门又一次约谈,案件久侦不破,加上之前水坝侦查意外牺牲两名基层巡警,家属持续□□,网络舆论持续发酵,方方面面的压力一层层压到专案组头上。
“外界只看结果,不会管我们跑了多少地方,核对过多少份口供。”陈敬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压抑的疲惫,“但案子必须往下推,不能停。”
高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保温杯,神色沉郁。这段时间他带队在外走访摸排,跑遍城区大大小小画室、手作工坊,接触上百名绘画从业者。脚底磨出厚茧,每天回到局里都浑身酸痛。原本性格通透豁达的老民警,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
“我今天跑城西那片手工作坊,老板说了个情况。”高建国放下水杯,声音沙哑,“近大半年,有个匿名客户,多次下单定制各种异形亚克力拼接件,全部要求线上沟通,货到自提,不留联系方式。老板对那人样貌记忆模糊,全程戴着帽子口罩,看不出年纪性别。”
这句话瞬间把屋内几个人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陆寻立刻抬头:“有没有留存订单记录、提货监控?”
“订单是临时账号,用完就注销。作坊门口老旧监控半个月前硬盘损坏,录像全部丢失。”高建国摇摇头,“又是被抹掉的痕迹。对方很清楚哪些地方会留下记录,提前做好规避。”
又是一条看似希望,转瞬落空的线索。
网安许棠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代码与网页回溯界面。她一直在尝试复原那个匿名征集画师的旧帖子相关账号信息,一次次回溯网络痕迹,可凶手反侦察手段极强,层层跳板,虚假IP,每一次快要摸到边界,线索就直接断裂。
“对方像躲在一张巨大蛛网后面。”许棠停下敲击,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我能看见蛛丝晃动,却抓不到蜘蛛本身。”
她桌面上放着一包还没拆开的薄荷糖,之前闲聊的时候,她说等这个案子告一段落,就休个短假,去城郊看秋天的梧桐,好好放空几天。只是眼下,这个小小的愿望,看起来遥遥无期。这是属于她的期待,静静搁置在工位一角。
周衍拿着几份新的物证报告走进大办公室,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浅灰色粉末。连日高强度勘验,他眼底满是倦意。作为法医,他习惯依靠尸体、物证说话,可这几起案件,凶手刻意抹除绝大多数生物痕迹,留给法医可供解读的东西少得可怜。
“残片边缘剪切工艺我反复比对过。”周衍把报告摊在桌上,语气冷静客观,“切口极其规整,使用专业数控切割设备,不是普通手工工具可以做到。凶手具备接触这类工业设备的条件,不一定本人操作,但至少能够委托或者使用。”
陆寻俯身看向报告上面的实拍图片。一块块细碎透明残片,在照片里面泛着冷淡淡的光。
“但是具备这个条件的人范围依旧太广。”陈敬山恰好从办公室走出来,眉头紧锁,“工厂工人、手作工作室、五金加工门店,甚至私人可以购置小型数控设备。我们没有办法凭借这一点缩小到很小范围。”
屋内陷入沉默。
外勤赵磊刚刚结束一轮外围蹲守回来,浑身沾满室外的湿气,外套还带着雨水的凉意。他扯下围巾,脸上带着奔波过后的憔悴。之前大家约好,忙完这一阵,下班一起去老面馆吃一碗热汤面。约定说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突发工作打断。
“外围走访反馈不少假线索。”赵磊把笔记本拍在桌面,“不少市民打来电话,提供各种所谓目击情报,大部分都是主观臆测,还有部分明显刻意编造,混淆我们侦查方向。”
凶手不止制造现场伪迹,还在间接煽动,借普通人的口,抛出大量无效信息,消耗专案组有限人力。
局里心理疏导的通知下发过两次。接连的僵局、牺牲同事带来的冲击,舆论的谩骂,无形之中啃噬每个人的精神。队内已经有两名抽调过来的年轻警员提交调岗申请,精神紧绷,夜夜失眠,实在扛不住这份重压。
“我理解他们。”陈敬山叹了一口气,“换成任何人,长期浸泡在这样的案件里,都很难不受影响,申请调走,无可厚非。”
陆寻脑海里又一次想起水坝那次意外。两名巡警听从线索指引前往下游搜查,突如其来泄洪,两条生命就此消逝。对外定性侦查意外,可只有陆寻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劲。种种巧合堆叠在一起,太过刻意。可他没有实质证据,几次提出自己的怀疑,队内其他人只当是连续办案,他精神压力太大产生偏执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