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整座城市,淅淅沥沥的冷雨没有停歇,雨点敲打在支队办公楼的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窗外街道的路灯晕开一片昏黄光晕,可专案组的办公区域依旧灯火通明,每一间办公室、机房、实验室都亮着灯,所有人都被水坝那一张手绘纸片牵动着神经。那幅简单的水流与闸门图案,像一枚沉甸甸的讯号,摆在所有人面前,它没有文字恐吓,却比任何威胁话语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我坐在工位前,把信封、手绘纸片的全套物证照片、实验室开启记录、微量物证采样报告全部整理归档。纸质扫描件一份份录入内网卷宗,我在线索台账上,把这张图案单独标注为高危预警物证。纸上的线条潦草却清晰,弯曲的水流朝着闭合的闸门奔涌,仿佛在预示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我反复盯着这张图片,心里清楚,这是凶手又一次抛出来的诱饵。他不用直白的言语,只用一幅画,就把所有的压力抛到专案组所有人身上。我们追寻物证的刻度,可行凶之人,从来没有底线刻度。我们手里握有一桩桩实物证据,可对方的心思,完全无法用常规的刑侦逻辑去度量。
赵磊已经整理完毕那一份重点人员筛查名单,经过两轮筛选,从数百人的花名册里,锁定了十四名同时接触过水利设备、又和本地画师圈子存在交集的人员。名单里包含早年水坝工程的维修技工、库区周边的民宿经营者、曾经参与过坝区景观设计的美术从业者。他把名单打印出来,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简要的履历、社交关系、案发时间段的活动轨迹。连日不间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身体已经发出疲惫的信号,肩膀时不时传来酸胀的钝痛,他只能靠反复转动脖颈来稍稍缓解。抽屉里那两颗受潮的橘子糖还静静躺在原处,老街面馆那一碗热汤面的约定,现在看来愈发遥远。他一边把外勤走访的分工写在便签纸上,一边在心底轻叹,总想着忙完这顿面就放松,原来危机从不会等人空闲。
按照计划,明天一早,他就要带着两组外勤警员,分头奔赴各个地点开展实地走访,逐一核实这十四名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打探他们的生活习惯、性格秉性,寻找隐藏的破绽。只是眼下的局面并不乐观,这些人大多只是存在身份上的重合,没有直接的作案物证,走访只能一点点摸排,不能急于下定论。
二楼网安机房内,灯火长明。许棠和技术组员围着电脑屏幕,正在对那张手绘纸片做技术分析。他们放大图案的每一处线条,比对纸张的纤维、墨迹的成分,尝试追溯画笔墨水的来源。可绘制图案使用的,只是市面上随处可以买到的普通黑色中性笔墨水,没有特殊的标记,很难依靠墨水锁定购买渠道。与此同时,网络溯源工作依旧步履维艰,凶手使用的多层代理服务器不断跳转,每一次快要触碰到真实节点的时候,信号就会直接切断,留下一堆破碎无效的数据。
社交平台上的舆论依旧在发酵,那幅闸门水流的图案,已经被部分网友截图传播开来,各种离奇的猜测四处蔓延。不少本地居民开始担心水坝的安全,不断拨打政务热线咨询险情,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要一边维持日常治安,一边安抚恐慌的群众,大量警力被分散消耗。许棠一边盯着舆情监控后台,一边安排组员对谣言进行甄别、处置,及时发布官方的情况通报,尽可能稳住民众情绪。她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望向屏幕里坝区监控的实时画面,画面只有风雨飘摇的荒草,没有半分人影。我能锁定万千网络地址,却抓不住一缕隐身的人影。这句感慨,此刻在她心底格外真切。手机相册里那张梧桐林的照片依旧安安静静躺在角落,秋日赏叶的念想,被案件压得没有半点实现的余地。
城郊水坝的值守点,雨夜里的坝区格外阴冷。高建国带着两名巡警坚守在闸阀控制室外围,防水雨衣早已被雨水浸透,冰冷的湿气顺着衣料钻进身体。水利监测站的设备不间断运行,屏幕上的水位数字依旧在缓慢向上攀升。他每隔半小时就完成一轮全域巡查,检查闸阀锁具、设备管线、周边乱石堆与灌木丛,仔细查看有没有新出现的物证、有没有陌生人潜入的痕迹。夜里视线昏暗,只能依靠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潮湿的地面,泥土上的脚印混杂着雨水,大部分已经被冲刷模糊,很难分辨新旧。
站在堤坝之上,听着河水奔涌的轰鸣,望着沉沉夜色里模糊的远山,高建国心里十分清楚,眼下的风险不只是来自凶手的蓄意破坏。上游持续降雨带来自然水位上涨,再叠加人为撬动闸阀的隐患,一旦发生意外,下游沿岸的村落、民居,都会直面巨大的灾难。他脑海里时常浮现退休之后回乡,陪着老伴打理菜园的画面,可眼下,这份安稳只能是奢望。走访寻得市井闲话,却猜不透恶人腹中盘算。世间人心叵测,再多的走访问询,也无法看透一个人藏在心底的恶意。
陈敬山在办公室连夜梳理所有的工作预案。他刚刚结束和水利、消防部门的深夜会商,敲定了一套完整的应急处置方案:一旦闸阀出现异常异动,消防救援力量可以在最短时间抵达坝区,水利部门会立刻启动备用调控系统,尽可能规避泄洪带来的风险。可预案终究只是预案,谁也无法预判凶手究竟会在何时动手。
连续多日连轴转,他的精神一直绷得紧紧的。手机又弹出家人发来的消息,孩子发来一段语音,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陪自己写作业。陈敬山看着语音消息,指尖微微发沉,只能简单回复,等案子告一段落就回家。身为执棋人,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只是棋子。他手握专案组的侦查方向,要守护陌生的受害者,却连陪伴自己家人的时间都无法保证。
深夜十一点,支队召开临时小型碰头会。会议室灯光惨白,桌上摊满了物证报告、走访名单、水位监测报表、舆情汇总。参会的是专案组核心骨干,大家需要对当前局势做一次复盘。
陈敬山率先开口,声音带着连日疲惫的沙哑:“那张手绘纸片,是凶手的信号。他没有直接的威胁文字,却在明确告诉我们,他的目标和水坝、闸门息息相关。我们不能只盯着坝区,也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走访排查上。我们要双线并行,一方面守住坝区的安全,另一方面深挖所有和水坝、画师圈子相关的人员。”
周衍坐在会议桌一侧,手里拿着实验室的最新检测报告,缓缓开口:“信封纸片上提取到的皮肤碎屑,DNA比对没有匹配到我们现有数据库内的人员。说明这个人,没有留下过案底记录。闸阀锁具的金属碎屑检测结果显示,撬动使用的工具是普通的撬棍,市面上随处可以买到,没有独特的识别特征。那张手绘纸片,纸张、墨水全部都是民用普通物资,很难通过物证直接锁定嫌疑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轻声说道:“手术刀丈量生死,可人心,从来没有计量单位。物证可以告诉我们发生过什么,却很难告诉我们,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向这般极端。”
这番话落进安静的会议室,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我们手握大量物证,可这些物证只能还原行为,却摸不透凶手心底的动机。
碰头会结束,各项任务再次明确。许棠继续攻坚网络痕迹,同步做好舆情管控;赵磊整理好全部走访材料,次日带队外勤实地摸排;高建国继续驻守坝区,加强夜间巡逻,和水利部门保持实时通讯;陈敬山持续对接各个职能部门,完善应急抢险的全部细节;我继续完善卷宗线索链条,整理会议记录,把所有的检测结果、现场情况归档入卷;周衍带领法医团队,继续对全部微量物证做深度化验,寻找隐藏线索。
夜色越来越深,支队食堂早已闭馆,不少警员只能靠速食面包、矿泉水简单充饥。办公室依旧留有人轮班值守,没有丝毫松懈。窗外雨还在不停落下,城市大部分居民已经沉入睡梦,只有我们这栋办公楼,依旧在为一桩悬案彻夜不眠。
凌晨一点,坝区的联络群突然弹出高建国发来的消息。
在闸阀控制室后方的灌木丛边缘,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被雨水打湿的旧金属徽章,被丢弃在杂草泥土之间。徽章样式很老旧,上面刻着水坝早年建设时期的标识。
许棠立刻调取对应位置的监控,镜头里只有狂风卷动杂草摇摆,没有捕捉到任何人的身影。
又是一件凭空出现的物证。
我盯着群里传来的徽章照片,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凶手依旧潜伏在暗处,源源不断地抛出线索,引诱我们不断向水坝靠近。
长路追凶,我们追的从来不止凶手,更是每一条本该好好活着的人命。
雨幕笼罩着漆黑的堤坝,水位依旧在缓慢抬升,一枚来历不明的旧徽章,为原本就迷雾重重的案情,又添上一层新的谜团。我们步步靠近真相,可每往前一步,都有可能踏入对方精心构筑的陷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