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霁看着他的脸。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像是某种古老的雕像——看过了太多东西,所以什么都不再惊奇。
"那个黑色头像的ID,"方霁忽然说,"你知道是谁吗?"
苏屿摇头。
"我们在通讯记录里查到了一些线索。那个账号的IP地址在城外,而且它发出的信号被加密过,加密方式和我们监测到的一种污染波动频段高度吻合。"
苏屿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方霁注意到了。"你害怕吗?"
苏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稳,没有发抖。但他的胸口开始隐隐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我的身体在害怕。"他说,"但我感觉不到。"
方霁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白雨棠之前跟他说过的话——苏屿不是没有情感,他的情感太深太剧烈了,深到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它们全部关在了门外。
"不管那个ID是谁,"方霁最终开口,"他如果能发出和污染相同频段的信号,说明他要么和污染有关系,要么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这两种可能,哪一种都值得我们重视。"
苏屿没说话。
方霁把文件夹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长条深色的剪影,远处的某些窗户又开始亮起那种浑浊的黄绿色光。
"你今天晚上换个地方住。"方霁没有回头,"楼上还有一间空房,有窗户,可以看到外面,你要是感觉不对劲,随时叫我。"
苏屿坐在椅子上,看着方霁的背影。那个男人站在窗前,肩背宽阔,把窗外那些诡异的光挡掉了大半。
"好。"苏屿说。
他站起来,端着那杯半凉的水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方队。"
"嗯?"
苏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走出去,带上了门。方霁站在窗前,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间隔均匀,一步一步踩在体育馆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他攥紧了拳头,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方霁松开拳,把窗台上的文件夹收起来,然后也走出了办公室。下楼的时候他遇到白雨棠提着药箱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白雨棠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状态还可以。"她说,"我待会儿去看看。"
方霁点头。他走过大厅,穿过忙碌的人群,在门口停下来点了一根烟。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雨后土壤潮湿的气味。
他仰头看着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整片天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盖在头顶,严丝合缝,不漏一丝光。但在那些云层的缝隙深处,方霁隐约看到了一线极淡的金色在游走,像一条沉睡的巨蛇偶尔翻了个身。
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
那些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还没有答案。但至少他确定了一件事——苏屿是唯一能给出答案的人。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保证这个人还活着。
方霁掐灭了烟,转身走回指挥中心。大厅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眉宇间一道深深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