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分半钟,第二次跳变。这一次更猛——那条波形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了一刀,瞬间上升又瞬间回落,中间没有过渡段。沈微明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刚才想了什么?"
苏屿睁开眼。"没有。"
"没有走神?没有回忆?没有注意到什么?"
"没有。"
沈微明沉默了几秒。"再来一轮。这次你看一下外面的污染。就看,不用说出来。持续地看。"
苏屿看了他一眼,又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波形变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沈微明的预期——几乎在苏屿闭眼的同一瞬间,整条波形就像被换了频道一样,基线频率和振幅都发生了彻底的改变。那不再是人体正常的脑电节律了。它呈现出极端规律的结构,每一组波形都精确地重复着同样的形状,像一段被编码的信息反复播放,首尾相连,不间断地循环。
沈微明的身体微微前倾,后背离开了椅背。他盯着那段波形,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一动不动。
这种波形他见过。在北方实验室的数据存档里,在那些失败的样本最后一帧记录里,有过极其相似的信号。但那些样本的波形在出现之后很快就散了——振幅衰减、频率混乱、最后拉成一条直线。而苏屿的波形稳定而清晰,每一组波形都完整而精准,像一个人在用一种古老的语言轻声说话。
苏屿睁开眼。"有结果了?"
沈微明缓缓靠在椅背上。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镜片,又戴上。这个动作他做了两次,第一次擦完没戴上去,又擦了一遍。
"有。"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每个字都像被单独斟酌过。"我在北方实验室的时候,激活过三个人的观测能力。用从旧神附近采集的能量残余做注入。三个人全部在两周内脑死亡。但他们的大脑在崩溃之前,短暂地出现过一种波形。"
他把屏幕转向苏屿,指着那组规律重复的线条。"和你的很像。几乎一模一样。但他们的只持续了几秒,然后就开始混乱、衰减。你的不一样。你的波形是稳定的。有结构,有规律,一直在持续。"
沈微明把屏幕收回来,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几张纸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方队长跟我讲你的事的时候,我原本有一个假设。"他终于开口,"我以为你的大脑在接触污染信息的时候做了某种保护性的过滤。把超过承受阈值的那部分切掉,只留下你能处理的剩余部分。这个假设下,你的脑电波应该呈现出切割的痕迹——像有一个筛子把高频杂讯挡住了。"
他停了一下。
"但你脑电波的波形告诉我,那个假设是错的。"
苏屿把落在膝上的那本旧书拿开,身体微微前倾。"那我的是什么?"
沈微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映着窗外投进来的光,很平静,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你不是在过滤。"沈微明说,"你是在翻译。污染信息进入你的大脑,没有被挡掉也没有被消解。它被转化成了另一种信号——你的大脑能解读、能输出的信号。你看见的是金色线条,但你大脑理解的方式是语言。你在读它。"
苏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的金色微光在日光灯下安静地亮着,从指尖蔓延到了腕部,像一截被浸在浅金色水里的手臂。
"所以我之前跟白医生说的那个比喻——"苏屿说,"我说污染是镜子,照出来的是人自己的恐惧和欲望。那不是比喻。"
"对。"沈微明看着他,"那是你大脑翻译完之后的版本。别人收到的是乱码,你的大脑收到之后自动解码成你能理解的文本。这就是你免疫的原因。你不是没有接触污染,你是把污染读懂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光已经从晨光的淡金变成了更明亮的、接近午前的色调。苏屿坐在那道光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层金色微光在他皮肤下面缓慢地流动,像某种温热的液体正在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
"沈微明。"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这个呢?"苏屿摊开手掌,把那层金光转向沈微明,"这也是翻译的结果吗?"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直接,"还是别的东西?"
沈微明看着那只手。金色微光从掌心的纹路里渗透出来,照亮了那些细密交错的线条,像一块被浸在浅水里的琥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用非常谨慎的语气说:"我可以持续监测。每天采集一次数据,追踪你的波形变化和金光蔓延的进度。给我时间,我大概能算出来。"
"大概?"
"我不敢百分百的保证。"沈微明说,"但我会把它算到我能算的最精确。"
苏屿把手收回去,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半边身子。"粥凉了。楼下食堂还有热的。"
然后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锁扣咔嗒响了一声。
沈微明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桌角的那碗粥,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组被截图的波形。那些线条整齐地排列在暗蓝色的底上,每一组都精准地重复着同样的形状,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正在安静地说话。
他站起来,端起那碗凉粥往走廊尽头的开水间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走廊中间,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粥。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把整条通道切成明暗两半。沈微明站在光的分界线上,看着脚下那道笔直的、长长的阴影。
苏屿刚才说"楼下食堂还有热的"。
但他来基地才不到半天。没有人告诉过他食堂在几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