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掌心的金色微光比今早测试的时候又亮了一点点,蔓延到了小臂中段。那些光在皮肤下面安静地流动,像一支被缓缓注入血管的温热的墨水。
"所以我的身体在崩坏,"他说,"不是受伤。"
"不是受伤。"沈微明重复了一遍,"是燃烧完了。你的身体在超额透支能源储备,储备用完之后就开始拆解组织器官来维持运转。你咳血是肺部的毛细血管在持续供能过程中被消耗。体温骤降是身体在极度匮乏状态下主动减少耗能优先保核心器官。"
他顿了顿,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你每一次使用能力,都等于在强制自己跑一次长跑。但你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那个运动量。所以它碎了。"
小男孩不嚼糖了。他蹲在那里,仰着头。他大概没完全听懂沈微明的话,但他听懂了"碎了"那两个字。
苏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纸折好,放进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那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放一件贵重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微明。"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沈微明看着他。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被人反复擦拭过、擦到所有痕迹都消失了的镜子。但沈微明注意到了一件事——苏屿在说"知道了"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非常微小,不到半秒,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的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他的身体在接收信息。他的意识把接收到的信息放在了一个没有标签的抽屉里。但身体知道那是什么。
"还有一件事。"沈微明说。他犹豫了一秒钟,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怎么知道食堂在楼下?"
苏屿的目光从自己的膝盖上抬起来,落在沈微明脸上。他看了沈微明两秒,然后说:"来的路上看到了。"
"来的路上?你从哪里来的路上?"
"从你办公室出来。下楼梯的时候,有一组线从食堂的方向延伸过来。很淡,颜色比平时看到的污染线浅,像褪了色的旧照片。"苏屿说,"我当时没刻意看它,但它就在那里。我的大脑自动把它算进了对周围环境的认知里。就像你走过一条走廊,余光会扫到墙上有幅画——你不一定要仔细看它,但你知道那里有幅画。"
沈微明的呼吸轻了一度。"所以你的大脑在你没有主动看的时候也在自动处理污染信息。"
"对。它一直开着。关不掉。"苏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你说这是翻译。但我现在觉得它更像呼吸。我不用去想我要呼吸,我就在呼吸了。看那些线也一样。"
沈微明坐在那里,手里的纸被他无意识地折了一下又松开。他把这个新的信息加入脑子里那个正在运转的模型——被动模式、持续运转、关不掉。这意味着苏屿的能耗永远不是零。他每时每刻都在消耗,只是主动使用的时候消耗会放大到数倍。
"那你的基础能耗,"沈微明说,"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运转——"
苏屿打断了他。"白医生说过了。我的体温常年偏低,代谢率比正常人慢,但她一直找不到原因。现在知道了。我在自己烧自己。每一天都是。"
他说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物理事实。
"苏屿。"沈微明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像一个习惯了在数据后面躲着的人被迫走到数据的前面来。"方队长让我回来做完整的时间线推算。教堂那边的旧神在加速苏醒,整个城市的污染都在向它回传。你之前给的十五天倒计时,我在我的模型里推了一遍——基本吻合。时间窗口确实很短。"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但你自己的状态也必须被算进那个模型里。如果你在十五天内把能力用到极限,你可能撑不到旧神被锚定的那天。"
苏屿看着他。阳光从大厅的侧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切在苏屿的鞋尖前面,像一条线画在那里。
"那你算吧。"苏屿说,"把我也算进去。看看到底怎么用才能撑到那一天。"
沈微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屿。苏屿还坐在椅子上,已经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展开在膝盖上了,低着头在看那些他看不懂的公式。阳光打在他垂下的睫毛上,把那排细密的、浅色的弧线照得清清楚楚。
小男孩还蹲在苏屿脚边。安静地、固执地蹲在那里,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坐在神像的脚边。
沈微明收回目光,往办公室走去。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苏屿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蹲在旁边的人听。
"别蹲了,腿会麻。"
小男孩含混地应了一声什么,听起来像"不麻"。然后是大厅里远远传来的、细微的椅子挪动的声响,和站起来之后裤腿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沈微明上了楼。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重新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暗蓝底色上跳动出今早留下的那组波形截图。
他把能耗模型和方霁给的旧神苏醒倒计时拼在一起,开始做那个要把苏屿也计算进去的推演。
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重新响了起来,细密而均匀,像一个人的心跳被刻在了另一个人的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