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就坐着。”
方霁把视线收回地图上,沉默了两秒。“随他。”
小李走了。方霁的手在地图上停了一会儿没动,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楼梯口。从那个位置能看到一楼大厅的一角——苏屿的折叠椅和白瓷杯,以及两米外那把椅子上坐着的宋野。宋野的杯子放在椅面上,他的两只手攥着膝盖,像攥着什么不能松开的东西。
方霁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那天傍晚苏屿回观察室之前,在大厅入口停了一步。他偏过头,对着身后那个跟了一整天的影子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那个位置可以坐。本来就是空的。”
宋野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手里攥着那只空杯子,没有出声。
第二天早上苏屿到大厅的时候,那把椅子上放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热气。宋野坐在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苏屿走过来。
苏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坐下来,把白瓷杯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大厅里其他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看过来一眼,又收回去。
过了很久,宋野开口了。
“那栋楼里,我妈把我塞进衣柜。她说别出声。后来外面安静了,我出来,她不在了。”
苏屿端着杯子听着,没有转头。
“我在衣柜里躲着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后来我出来,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你在楼下坐着。外面全是那种人,走来走去,脸都在笑。只有你坐在那里,捧着个杯子。我趴在窗台上一直看着你,看了很久。我想,为什么你不跑。为什么你不怕。你是不是也是那种人。但你坐在那里跟没事一样。后来我就一直记着那个画面。我走的时候也在想,那个坐在楼下的人还在不在。”
宋野停住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苏屿没有催他,也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大厅里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过来又退下去。
“后来我到了这里。看到了你。”宋野的声音低了很多,“那个杯子。你还在用那个杯子。”
苏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白瓷杯。杯壁上有几道旧茶渍,杯口有一处极细的裂纹,是那天在桂花路楼下放在台阶上时磕出来的。他一直没换。
“你喝水那个杯子,”宋野说,“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我那天晚上在衣柜里看到的就是这个杯子。”
苏屿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杯壁上,没有动。
“所以你跟着我,是因为这个杯子。”
“不是。”宋野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用很大的力气才推出来。“是因为你在那儿坐着。你在那儿坐着,我就觉得那件事是真的。那件事是真的,我就不是一个人。”
苏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宋野的脸侧着,颧骨上那道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嘴唇抿着,像说完这些话之后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自己的表情。
苏屿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
“你妈塞你进衣柜的时候,跟你说别出声。”
“嗯。”
“她把你放进去,自己没进去。”
宋野的手攥紧了。
“她知道那个柜子塞不下两个人。”苏屿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确认过的事实。“她把你塞进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会进去。”
宋野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哭,但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苏屿把白瓷杯递过去。“喝一口。”
宋野看着那只杯子。那只他记了整整三个月的、通过窗户看到的、被一个人安安稳稳端在手里的杯子。他伸出手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温的,和他记忆里那天早上从门缝里看见的阳光一样温暖。
他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把堵在那里的什么东西冲开了一道缝。
苏屿没有再说别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厅里那些人走来走去。宋野坐在他旁边两米的地方,双手捧着那只白瓷杯,低着头,一滴水从杯口落下来,砸在他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