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流年共跃（第1页）

周六早上，青砚画室的门口。

琳内雅站在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前，手里拎着冰刀鞋的袋子。门缝里飘出来的气味——铅笔灰、颜料、松节油、画纸受潮之后的微酸……

她推门进去。

画室一楼还是老样子。石膏像在窗台上排成一排，画架靠在墙边堆成几摞。琳内雅穿过走廊，从后门出去，走进新建的体育馆。青砚画室冰馆在体育馆北侧，比景弘中学的简易冰场小一点，但冰面质量好得多。灯光打在上面像一块半透明的白色玻璃，冰场边上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墙。

她换好鞋，扶着挡板把脚踩上冰面。更硬，更冷，冰刀切进去阻力更大。

"你穿了双黑色花滑鞋来的？"

琳内雅转头。仵珂岚尔站在冰场入口，两只脚已经踩在冰面上了，歪着头看她。短发，苗条的身材，穿一件亮橘色的训练服，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块会发光的橘子糖。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在动——眉毛在动、肩膀在动、连手都跟着比划了一下。

“我看网上有人推荐的这个牌子，也没看颜色。”琳内雅说。

"跟常见款式还不一样啊。"仵珂岚尔抬了抬脚，一双白色冰刀鞋。

琳内雅看着她，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几年前，小学英语班。她四年级，仵珂岚尔五年级。老师下课做了个娱乐，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角，问有没有人能上来用量角器测一下度数。

琳内雅还没学测量角的章节，她也最烦数学了，正低头假装在找笔。旁边的仵珂岚尔忽然凑过来，看了一眼黑板：“九十度。”琳内雅抬头看了看黑板上那个角——她不信有人能一眼看出来。

仵珂岚尔看了她一眼，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作业纸塞给她：“你作业是不是没写完？我的借你抄。”——九十度。老师笑着在旁边说“非常准确”。

琳内雅坐在座位上，看着仵珂岚尔的背影，心想：这个人好厉害。能一眼看出来九十度。还敢把作业借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抄。她当时还没见过几个这样有底气的人。从那时起，她在心里偷偷给这个人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着——比我厉害的人。

后来俩人在那个英语班成了好朋友，只是有缘无分，后来那个英语班倒闭了，两个人也没再见过面，小学的孩子——也没有联系方式。

多年以后，琳内雅初二升初三时。两人竟然在画室重逢了。坐在旁边的那个人，跟自己画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画。她还是老样子——宛陵市青少年造型艺术联赛的全市第一，27届的原艺考生……仵珂岚尔。她现在还记得两人认出对方时有多么激动。

"想什么呢？"仵珂岚尔滑过来，停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琳内雅能看见她睫毛上沾了一粒细小的冰晶。

"没想什么。"

"不信。"仵珂岚尔也没给琳内雅回答的空隙，她紧接着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这长了长——你还是没我高。"

"你又长了两厘米。"

"你怎么知道我长了两厘米。"

"你上次在群里说的。"

仵珂岚尔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很响的、完全不收敛的笑，"你还去翻我群聊天记录？"

"我刚好看到。"

"刚好看到？"仵珂岚尔拍了她肩膀一下，力道不轻，"走了，滑一圈。"

她们一起滑出去。仵珂岚尔的速度比琳内雅快一点——蹬冰频率不高，但每一次蹬冰的推进力都更足，冰刀切冰的声音更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她的上半身几乎不晃，髋关节稳定得像焊在冰面上。

琳内雅跟在她身后，看见橘色的训练服在冰面上拖出一道移动的色块。她还是那样。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从英语班到画室到冰面，每一件事她做起来都像提前知道答案。琳内雅从小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气场。

仵珂岚尔在冰场对角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橘色的训练服衬托着她，在冷白色灯光下像一截被削好的铅笔。

她拐进弯道的时候身体倾斜的角度大到一个让琳内雅本能地觉得要摔了的程度，但刀刃死死地咬住了冰面，冰花从外侧刀刃喷出来，在身后拉出一道白色的扇形尾迹。

然后她起跳了——琳内雅看着，感觉空气都仿佛为她凝固了一瞬。

琳内雅看见她左脚刀尖点冰的瞬间——膝盖压到最低，右脚向后摆开，身体腾空。整个人从冰面上浮起来，像被冰面弹出去的一块石子，动作干净到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收紧。旋转。琳内雅觉得时间慢下来了。她能看清旋转中每一圈的变化——第一圈手臂交叉，第二圈双腿并拢，第三圈轴心微微收窄，转速在加快。她的身体在冰面上方的半空中画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再转半圈。那个圆的轴心从她的头顶贯穿到脚尖，像一支被钉在圆心上的铅笔在画一个完美的旋。然后落冰。

刀刃砸进冰面的声音像一滴墨水落在纸上——干脆，利落。冰花在脚下炸开，她滑出去，姿态舒展，弧线从她的刀刃下生长出来，从起跳点一直延伸到冰场另一端。

阿克塞尔三周跳。

"真漂亮……"她想着。

仵珂岚尔减速，转了个弯，滑回她面前停下来。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薄薄的白雾，落在橘色训练服的前襟上，凝成一小片细密的水珠。

"比你说要跳的四周差半周呀。"琳内雅打趣着说。